走下坡道,将官加快了脚步,往隘口更深处走去。
短短几天,他竟觉得这座防御工事内的人少了很多。
走进一座简陋的营帐,另一位将官正好在里面,他抬眼朝入口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对来人招呼也不打便闯进来的行径并不见怪。大概是习惯了吧。
“楼校尉,脸色不是很好?”
被称作楼校尉的男人将手边的铜盾随手一扔,也不答话,径直走到帐内一角,拿起地上装水的铜方壶猛灌了几口。
那铜壶高一尺半,原本是装酒的酒器。因为帐中不能饮酒,所以索性拿来盛水了。
铜壶本身的重量加上里面的清水,普通人两手抱起来也是比较吃力的。要喝水时一般的做法是打开壶盖,用长勺舀水到漆木杯中饮用。但是这位楼校尉显然是觉得一般的做法太麻烦了,他轻松地举起铜壶仰头灌水的样子让人瞠目结舌。
从壶口倾泻而下的水,一部分顺着他的下巴流到了脖子里。原本沾着喷溅状血点的袍服领口被水浸湿,那些血点在布料上模糊成一片,原本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了。
似乎是喝得很痛快,那人放下胳膊,沉重的铜壶被他一手抓在内凹曲线的壶颈处,借着重物下坠的力,几乎在转瞬之间铜壶就重新回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三日已经过了。”
将壶盖盖回原处,他抬起胳膊用手背抹了抹嘴上的水迹,然后说了一句咋听起来毫无边际的话。
没有得到意想中的回应,他转身面朝着营帐中的另一个人。
对方坐在案边,正俯首在案上的木简上写着什么。
“什么东西?”他靠近了对方问道。
公羊子高没有停笔,也没有抬头的意思,不过嘴上还是回答了楼校尉的疑问。
“给大帅的战报。”
这里每日的战况都是要呈报给大帅的。紧急的时刻,甚至一天十数封往来也是正常的。
这句话也许是让楼校尉想起了什么事,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
“喂,公羊兄,之前大帅在信中问俺们秦军的大将旗帜有没有什么变化,之后又要俺们留意王龁身边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人物,你说大帅是什么意思?”
公羊停了笔,投向楼校尉的眼神多了分严厉。
“大帅的意思,岂是你我敢胡乱揣度的?”
“啧!”楼校尉撇撇嘴角,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既然对方不乐意他说这个,那他就换个话题,他想起他原本来找公羊子高的目的。
“大帅给的是三日的期限?”他特意加重了三日的语气。
公羊校尉点了点头,看样子他并不打算说什么。楼校尉在还是一名普通步卒的时候就和公羊子高相熟,要说他对公羊有什么意见,就是他那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最让楼校尉看不顺眼。
“今天可是第四日了。”
“怎么,楼校尉怕了?当初不是豪言守三十日也没问题么?”
“哼!俺会怕?军令如山,大帅要我守三十日,俺眼睛也不会眨一下!来多少秦人俺杀多少个!”楼校尉大鼻子上那对不大不小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似乎对公羊刚才的那句话很生气。
“……俺只是搞不懂大帅的意图……”说着这句话,楼校尉上前几步,身体几乎要挨着公羊子高写字的那方木案了。
“这样守着隘口跟以前有什么不同?依旧不能败秦。俺看还不如杀出去,与秦军实实在在地大干一番!”
“又说气话?你明知秦军数倍于赵,硬拼等于送死。”
“这样守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结果还不是等同于送死!”楼校尉不由地抬高音量,瞪着公羊子高。
公羊回瞪着对方,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最后公羊叹了口气,首先开口。
“我率兵前来援助之前,大帅跟我说过,到了时间秦军自会退去。”
“一块肉都快吃到嘴里了,公羊兄相信狼群自会退去?”楼校尉挑了挑眉,接着说了一句,“除非发生了神迹。”
公羊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埋首将“检”盖在写好的木牍上,然后拿起案上早已放好的两根麻,将“检”和“牍”绑在一起。一边这么做着的时候他一边问道:
“楼校尉不相信大帅?”
“不是。”对方此时也低着头看着他手上的动作,眉间的几道皱褶显示着他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