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龁的大军突然撤退,这意味着冯亭那边应该得手了。作为大本营的光狼城一旦被袭,王龁得到消息一定会撤兵。况且他给冯亭的指示是火烧光狼城中屯积的大批军粮。军粮即军心,军粮有虞,百万之军岂能守心持久、不动如山?此时若率赵军精锐全力追击,秦军的结局只有一个:兵败如山倒。
孙子曰:以正合,以奇胜。
越是面对强敌,越要出奇制胜。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奇险,但他也清楚,他是有胜算的。尽管这个计划中出现了一个原本被他排除的最大障碍——武安君白起。
想到那个人,他抵在自己下巴上的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收紧用力。
目前他已经知道白起在长平秦军中,而白起却不知道他知道了。据探查,王龁率领的主力军并未升起白起的将旗,看来他还打算继续隐瞒下去。他欲使秦军轻敌,白起又反过来欲使他轻敌。既然如此,他大可将计就计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表面上迷惑敌人,暗中却做出防范。
最重要的一点,他要在此赌一把。
得知那个人潜藏军中的消息后,赵括将自己的计划仔细地又梳理了一遍。他断定即使对手是白起,也不可能会料到冯亭的背后偷袭。由丹河东岸的长平关出发,向西北方经丹朱岭转入老马岭,再顺着山势由北向南的路线在世人眼中根本就是不存在的。连熟悉长平一带地理民情的原上党太守冯亭最初也一口否定了翻越山岭的可能。如果不是他千方百计寻得地图……
赵括侧头瞄了一眼挂在帐幕上的那把金色剑鞘的宝剑。
三年相持,终有一决。也许早已不是他愿意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他必须在此赌一把!
对于偷袭光狼城的计划,他有足够的自信。
想到这里,赵括的眼神锐利了起来,如同出鞘的兹白剑。
在赵括沉思的时候,荆轲也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荆轲觉得这一段时间赵括有些奇怪,但到底是哪里奇怪他也说不上来。硬要形容那种感觉的话,就好像对方心里埋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不仅是赵括,粮官也给他类似的感觉。他一度认为是秦军主力发动进攻的缘故,谁都知道两军的军力相差悬殊,赵括大概是因为压力才变得奇怪。后来他又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否定了自己原先的猜测。异样的感觉是从他送来那封神秘的信件之后开始的。而且那之后,景湛哥就没有出现过。
“小鬼。”
突然的呼唤使荆轲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不明所以地瞪着大眼将疑问的目光投到发出声音的那人身上。
“该出发了。”
“?”
年轻的将军站起身来,将帐幕上的宝剑取下挂在腰间。帐内的油灯才刚点上不久,灯盏内的油脂还是满满的。那人一身银色的甲胄在灯火中闪着点点星光。
===========
“夜袭!夜袭!”尖锐的钲鸣之声伴随着士兵的呼号声,在整个秦军营垒中传播开来。
在钲鸣声中瞬间清醒的秦军士卒,第一反应便是从卧席上一跃而起,操起帐中的武器冲出营帐准备投入战斗。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那并不是敌人的夜袭。
营垒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持着戈矛的赵军将武器的底部重重地戳进泥土中,随着震耳欲聋的叫阵声又将武器高高举到空中。他们斗气昂扬,不知疲倦似地重复着挥舞武器的动作。
“这帮赵兵简直是疯了,半夜也来叫阵搦战!”
一位秦军将领站在垒壁上,望着外面不知道围了几圈的人墙狠狠地啐了一口。狡猾的赵军站在秦军箭弩的射程之外,秦军的远程攻击对他们毫无办法。他们手中的火把照亮了秦军垒壁前一片暗沉沉的区域,那些不断叫阵的士兵和白天的嚣张样子没有什么两样。视线再往远一点,火把的光亮仿佛被黑夜吸入了它那永远不知满足的庞大肚子里,秦军将领的视线越过黑压压的敌军人头,在黑暗的尽头凝结成了一片暧昧模糊。
“扰敌之策罢了,章将军交代不必理会。如今赵军连夜里也出动,想来必是大将军那边攻打甚急,赵括怕是慌了,才这样急于与我军交战……”与秦军将领并肩而立的另一位将领说道。
“今夜被赵军这么一闹,众将士们恐一夜难眠了。咱们秦军何时受过这种憋屈,只望大将军援军速来,你我到时可得好好出口恶气!”
身侧的同袍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吧。纵赵括再有能耐,也不是咱们大将军的对手啊。”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便由着那垒壁外的赵军叫嚣,各自回帐去了。此后无论赵军如何卖力辱骂,秦军皆充耳不闻,置之不理。到了四更时分,空中仍旧不见月色。赵军也许是喊得乏了,灭了火把暗自退去了。被赵军骚扰了大半夜的秦军将士终于能在天明前稍稍睡上片刻。
黎明,空气尚残留着野外露水的湿重感。章腾面对着眼前熟悉的景象竟有些不真切的虚幻感。
一夜之间,将他们围堵起来的赵军撤退了。大量的营帐仍留在原地,写着“赵”字的军旗和往日一样插在驻地各处,唯一的不同是,八万赵军精锐已经离开了。
怎么回事?
难道又是一个赵括精心筹划的陷阱?诱他出动,亦或是……大将军那边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