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士兵们换班的嘈杂声已淡去,他想起刚才的更声,便弯下腰去,手握圆形灯盘上支出的细长把手,小心翼翼将仍燃烧着火苗的灯盘端了起来,借着灯光走到铺好被子的床榻边。
现在虽已入夏,北方的夜晚仍是有些凉意的,被子是轻薄的夏被,这个时节盖着刚刚好。如果是普通的士兵,毋庸置疑绝对是没有油灯也没有夏被的。
李斯解了身上的软皮甲,着单衣钻进了被子里。头挨着枕头的时候便自然而然地看见了锥形的帐顶——王龁为他安排的一直是单独的帐篷。
当初王龁觉得李斯一介书生想来很难适应餐风露宿的军旅生活,更何况他还是丞相推荐的代理人,故在李斯的生活起居上给予了诸多照顾。其实李斯并不介意这些方面,毕竟他出身于楚国的平民之家,没有他人想象的那样娇生惯养。当年在稷下学宫的下寮,他一样住得悠游自在。
他记得毛渊曾说他心性淡然,其实不是。身在低处才会有一颗仰望高处的心,他很清楚自己的目标。由自己联想到武安君,想他已是站在高处的人,却能够低就,且杂处于普通士卒之间,简陋食宿间脸无难色,怡然自得,那才是真正可怕之人。
李斯侧过头,吹熄了灯盘中的火苗。帐内立刻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过了一会儿,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朦胧中大致能看清帐顶的轮廓。也许是刚才思索棋路脑子尚处于兴奋状态,目前虽是躺下了却还没有什么睡意。
他一直在复盘的那局棋正是他和韩非之间下出的第一局棋。韩非下出那手“坏棋”时,他没有看出蹊跷,一路领先却在最后落败。今晚他突然想到这局棋,如果在师弟下出那手棋时,他便当即识破的话,能否在事后的对招中阻止那枚棋子发挥作用呢?于是铺开棋盘,一遍遍地尝试着不同的下法。
将自己想象成对手,以对方的角度来思考棋路,然后再回到自己的角色,思考如何避开对手巧设的陷阱。一人分饰两角,思考量成倍增加,他从未有如此深陷其中而又乐在其中的时候。他一遍遍尝试,从那一手展开无数可能,不同的思考方向导致不同的下法,棋路交织成网,在最后经纬汇成一线。
真是令人沮丧的结论。
他翻了个身,在心中自嘲道。
即使他当即识破那枚落子的意图,但之后无论尝试何种下法,最后都无力扭转局势。也就是说,只要韩非落下那一子,便注定了败局。
一子定乾坤么?你埋藏得那么深,真是可怕呢,师弟。
这一夜,李斯睡得不甚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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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山峻岭间,草木阴深;断壁垂崖上,泥土不附。前有危岭高耸入天,后有深涧直下九泉。猿猴无可攀,飞鸟不得渡。真可谓既无来路又无归路,当真一处绝境。
在这常年无人之地,竟出现了一批意外之客,人数不少,粗略有两三千人。他们成队而行,口不言语,只脚上踩在腐烂树叶上发出细微的声音,以及身体穿过茂密草丛发出的悉悉索索声。
这样的地方,不可能出现大量的人类。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他们行走在老马岭的山间,被称之为无路可走的密林深处。
能够出现在这里,绝不是普通人。
细看每人的装束,大同小异。皆身负弓弩,腰间别着短小的匕首和长剑,胸前挂着皮质的水袋,肩上搭着卷起的绳索。所不同的是,有人手中拿着铁斧,有人手中执凿锤,有人手中则持铁钩,不尽相同,然可看出这一队人都应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他们全都没有穿着甲衣,仅轻装而行,虽面有疲惫之色,然步伐不乱,纵身处天险之境,毫无狼狈之形。
这队人不知从何方来,不知在陡峭山岭间行了几日,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又不知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秘境。
不说无路可走,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中,要准确地辨别方向都是极为困难的。
奇怪的是,这队人似乎并不是茫然而行,他们似乎有着明确的前进方向。
看那队伍前列,竟是原韩国上党太守冯亭。他面庞清瘦,浑身一副文臣气质,然眼神锐利,有为将者之风。冯亭身先士卒,走在最前面,双手间是一卷展开的羊皮地图,上面隐约有山川河流之形。
又前行了一段路,前方突现一如屏断崖,挡住了去路。
冯亭不慌不忙地卷起地图,吹了声口哨,士兵们立刻在原地站住了,安静地等待着将军接下来的指令。
“韩国的勇士们,这是最后一道难关。只要过了这一关,吾与汝等便可一雪前耻。去吧,给予秦军致命一击!”
“报仇雪恨,杀尽秦狗!”
士兵们皆同仇敌忾,振臂响应。
冯亭长呼一口气,狭长双目眺望南方,眸中隐隐有刀光。
一路上披荆斩棘,劈山搭桥,上天入地,九死而有一生。
行无路之路,干非常之事!
他是赵括安排的一只暗箭,将出其不意,直插敌之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