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屯粮处的守军顺理成章地在毫无防备中被对方杀了个措手不及。
很快,熊熊大火便燃烧起来,将无数囷仓吞噬。
望着极速升腾而起的烟火,冯亭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气。连日来吊在心口的那块巨石此刻终于落了地。
赵括很清楚,凭原上党韩卒的实力,足以胜任突袭之类的任务。若论守城作战,韩卒人数太少,不能持久。留守秦军一旦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复过来,很快便能向韩卒发起反击。并且,前方的王龁若得到消息回撤光狼城,陷入危险的反而会是上党军。
故赵括对他的要求,只有火烧粮仓一条。
此一条便足可致秦军于死地!
目前任务达成,事不宜迟,冯亭正欲率军出城,突听马蹄声伴随着车轮声由远及近。他心下一惊,暗想秦军竟发觉得如此之快么?转瞬却又察觉出不对来,无论是马蹄声还是车轮声都很是单调,可见对方是单独行动。
不用冯亭做出指示,所有的上党卒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搭弓张弩。锋锐所指,固定在同一个方向。
是谁,来送死?
冯亭眯着眼睛,盯着前方火光照耀不到的地方。越来越炽烈的热浪不断涌来,仿佛扭曲了他所处的空间,在一片片浓淡不一的墨块中,渐渐显出一乘战车的轮廓,车上模糊能见三人:中间的御者,车右持戟的武士,车左身穿一件缀着朱红色丝线甲衣的年轻儒生。
儒生?!
冯亭眨了两下眼皮,再定睛望去。逐渐驶近的车马使他这次看得更清楚。
没错,从无袖的甲衣下露出的衣服下摆以及袖子的纹饰来看,那的确是一件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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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知道自己大意了。
当望见浓烟滚滚而起的地方,他猛然意识到那是秦军屯粮所在。顾不得多想,他立即驱车前往,却不想晚了一步。
站在车上望见身着秦军军服的士卒们纷纷将箭头对准他时,他便明白了过来。想要调转车头,那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时的大意带来了无谓的牺牲。与他同行的御者和护卫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却还活着。不是因为他的运气有多好,而是对方故意要留他一命。
冯亭想要抓活的。原因很简单,能驾车赶来的人,绝不是普通的士卒,而且他还站在尊位“车左”的位置。再者,冯亭认出对方身上穿的甲衣是贴合两层上等的兕革制成,据说有三百年之寿的合甲,仅仅是这件甲衣便能看出主人在秦军中的地位不低;然而最让冯亭感到奇怪的,是那人的甲衣下竟然是一件儒服。
秦军中怎么会有儒生?即使对方的身份是儒生,在等级深严的秦军中,他的地位似乎并不低。
之后的事态发展证明冯亭的判断没有错。对方真的是完全不擅武力的读书人。
被一队士兵用短剑指着脖子,李斯几乎是苦笑着从车厢后下来。
他有点后悔在拜师儒门之后,没有练好六艺中的“射”。
“射”这一门课,由陈章授业。身为荀子家宰的陈章有一手好箭术,几乎与儒家子思一派的公子成不相上下。师傅技艺虽然高超,弟子却是“朽木不可雕也”。李斯的“射”,成绩是所有授课中最不忍目睹的。巧的是他的同门师弟,成绩跟他“不相伯仲”。所幸荀子完全没在这方面进行过督促,李斯便任由这门功课荒废下去了。
不过……
以韩卒的身手,即使自己的“射”学得好点,还是逃不过被俘的结果吧。
李斯挑了挑眉,那样想到。
从对方伪装的军服他自然看不出他们是韩卒,不过他认得对方的首领——冯亭。
“想不到赵国的华阳君会出现在此地。莫不是上党军有什么飞天遁地的本事?”
对方从鼻腔中哼了一声,对李斯的问题不置可否。
“你如何知道我……”
不等他说完,李斯便说出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之前马服子与秦军初战时陷入不利,幸亏华阳君率上党军前来援助。那个时候小生正好在战场,和王龁大将军一起远远地看着。”
“王龁?”冯亭嘴唇动了动,眼中毫不掩饰地透出狠色。
“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李斯不答话,他的双手被旁边的韩卒控制着动弹不得,索性用眼神示意自己腰间挂着的方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