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润之摇摇头,随后冲着陆韶白郑重揖了一揖,“东家,不,您不止是东家,东家自称姓陆,小生斗胆问一句,东家与当年威震西北的定国候陆静忠可有关系?”
陆韶白跟岑永贞一时都愣了下,忍不住又对视一眼。
“你为何作此猜测?”
陆韶白失笑问道,“我不过一介商贾,如何能跟定国候攀得上关系。”
“若是寻常商人,可能雇佣强者不畏贼匪,可能重情重义不忘难中故人,但绝不可能不计得失,将整整六万斤粮食拱手相送!更不可能连明年春耕的粮种都为百姓备下。”
张润之作完揖,一撩衣摆冲陆韶白跪下,“小生虽一介布衣,但也有几分力气,有心投身于东家麾下,不求建功立业,只求能自胡虏手中夺回疆土,庇佑我大梁百姓!”
陆韶白起身扶住他的胳膊,沉声问道,“如今朝廷从上到下全都重文轻武,你却想投笔从戎?”
“纵识得千般文字,写得锦绣文章,却不能换来一米一粟,救不回一条性命……”
张润之抬起头,目光坚定无比,“我要弃文从武,以血肉之躯保大梁河山!”
陆韶白笑了,手上稍一用力将人扶起,“先生高义。”
张润之脸上登时浮出喜色,但陆韶白紧接着又道,“不过我手下的军队,可不是想入就能入的——先生知道二虎子吧。”
“知道。”
张润之自然认得二虎子,西户村的孩子加入商队后,终日都跟二虎子玩到一处,那小子俨然是个孩子王。
“你跟二虎子比一比身手,若是能把他打败,你就可以加入我的麾下。”
陆韶白道。
张润之眼睛慢慢瞪圆,一脸的不敢置信,很显然,他以为陆韶白是在开玩笑,或者是敷衍,“二虎子只是个孩子……”
“他可不是寻常的孩子。”
陆韶白打断张润之的话,“他是个合格的兵——怎样,张生敢跟二虎子比比吗?”
“敢!”
张润之用力点头,“我比就是!”
一直坐在座位上静观其变的岑永贞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又立刻扯平。
对于这场比试,陆韶白没有大张旗鼓宣扬的意思,只从前面马车上喊来二虎子,带着两人往车队后面去了,过了有一刻钟,马车一停,门帘一掀。
岑永贞放下手中杂记抬眼看去,先进来的是陆韶白,表情看不出什么来,但跟在他身后的张润之灰头土脸神情颓丧,头发上还挂着几根枯草,一看就知跟二虎子这场比试没过关。
陆韶白解开斗篷往岑永贞身边儿一歪,冲张润之道,“坐吧。”
张润之轻叹一声坐到旁边的客座上,“惭愧。”
“你虽是成年人,但多年寒窗苦读,讲究的是学识而不是手脚功夫,二虎子虽年少,却是打小在军营里泡大的,你比不过他并不可耻。”
陆韶白哈哈一笑,“先生若想要从胡虏手中夺回失土庇佑百姓,其实也并不见得非要从军,我这里有条明路,不知你可愿意去闯一闯。”
“还请侯爷指教。”
张润之自是求之不得。
陆韶白微微一笑,将目光挪到一直坐在旁边看热闹的岑永贞身上,“夫人,交给你了。”
他口中说的明路指的便是跟岑永贞一起经商,张润之虽是科考出身,但脑筋灵活不死板,不但能放下身段经营商贾之事,还为人仁义,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岑永贞笑了笑,十分自然地接过话去,“张先生,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恨不得能抛头颅洒热血守卫家园,但家园光靠士兵是守不安稳的,不然西北也不会短短几年又变成今天这样子,要整个国家富足强大起来,才有可能迎来真正的和平。”
“可要整个国家都富足起来根本不可能。”⑦⑧中文全网更新最快ωωω.七8zω.cδм
张润之下意识反驳道,“贪官污吏苛捐杂税,重重欺压之下百姓苦不堪言,哪里还有机会富足起来。”
“当初章群说西户村都是叛贼,下令要人‘见则诛之’,这规矩对西户村的幸存者来说严不严苛?”
岑永贞很轻易地将话题打回给张润之,“我觉得很严苛,几乎可以说是不留活路,可孩子们活下来了吗?——他们活下来了,因为有你,所以我相信事在人为,再严苛的规矩,也总有一丝出路可寻。”
见张润之在认真聆听,岑永贞坐直身子,“若你觉得让举国上下的百姓都过上富足日子是奢望,那我们就暂且后退一步,至少让所有百姓都能吃饱穿暖,这个目标比举国富足是不是听起来要容易实现些?”
“是。”
张润之点头,但眼底仍有浓浓质疑之色,“可您又打算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如今强虏不时犯边,朝廷昏庸无能,在这个大前提下,怎么才能让老百姓都吃饱饭?”七八中文更新最快^
“改换粮种南繁北育,修路通渠贯畅东西。”
岑永贞道,“这是眼下我们身为商贾、不与朝廷对立也可以做到的事,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事儿在我手里没成,在我的下一代手中没成,只要坚持下去,就总有做成的那一天。”
“一旦成了,功在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