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丰渡附近只有一个村子,但我们对村子不熟,也不敢随便落脚,急急忙忙的走出去了二里地。二里地以后,算是远离了渡口,然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一点都没有消失,我总是觉得身后仿佛有人跟着,可是回头看看,连半个人影儿也看不见。
我就琢磨着,是不是我感觉错了?
“九弟,快着点吧。”沙千不动声色,但是对我不停的眨眼,压着嗓子小声说道:“我怎么觉得咱们遭人盯上了?”
沙千这么一说,我心里更慌,要是我一个人出现这种感觉,还能用错觉来说服自己,但俩人都有这种感觉,只能说明,身后肯定有人跟着。我和沙千都心虚,他偷了灵心血玉,我是陈师从的儿子,心虚之下,做贼似的撒开脚丫奔跑起来。
一口气又跑出去二里地,那种感觉更加清晰了,我和沙千不停的回头,依然什么都看不见。越是这样,越让人心神慌乱。我说不出的紧张,因为这一路跑下来,根本就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跟着我们。从表面上看,我们如今最大的敌人是药神庙的人,但药神庙是三十六旁门中的一支,三十六旁门同气连枝,相互之间都是同盟的关系,牵动一家,就等于牵动了整个旁门,要知道旁门里面的花花门道是非常多的。
这样一想,就更不敢停了,离开五丰渡的时候是后半晌,两个人逃一样的跑了很久,河滩的地势平缓,基本没有什么可以隐藏的地方,跑到黄昏时分,心头不祥的预感已经控制不住了,我感觉这样再跑下去,不出片刻,就会被对方追上。
“不行,必须要找个地方躲躲。”我一咬牙,拉着沙千,脚不沾地般的朝前狂奔,这里很荒芜,远近一二十里没有人烟,发力狂奔了约莫有一顿饭的功夫,跟踪我们的人仿佛被稍稍甩远了一些。
这时候,一座在河滩附近的孤零零的房子,进入了视野。预感告诉我,想要彻底摆脱追踪的人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想想办法,迟早要遭殃。空**的河滩连个土包都没有,被追上就意味着被围攻,看到这座孤零零的房子,我也没考虑那么多,就想着能不能借房子的掩护,周旋一二。
“到那边躲躲。”我拉着沙千直奔过去,但跑近之后,沙千的双脚就使劲蹬着地面,抵死不肯再走一步。
“不能去!不能去!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打死我都不去!”沙千忍不住开始嚷嚷,神情里全都是深深的畏惧:“这是喜庙!”
我的心也跟着咯噔一声,在大河滩上,无论是普通的行船走水,还是沙帮旁门那些不见光的营生,风险都很大,所以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在字眼上讨个吉利。黄河每年泛滥,淹没田地无数,再加上平时不慎失足落水的人,河里的尸体四季可见,尤其是在汛期之后,河水把尸体冲到河岸上,对于这些尸体,河滩人不称呼为尸体,而是称作“喜神”。
尸体很多是无主的,顺河被冲了那么远,即便有家人,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而且尸体不能一直都堆在河滩上,所以在荒僻的地段,尸体被悬挂到临河的山崖上,不影响行船,也方便寻找过来的家人去辨认,这种山崖,就是晾尸崖。而有些地方没有临河的山崖,地方上的乡绅出一些钱,盖个大房子,尸体收敛在房子里,其实就是别的地方所说的义庄,只不过河滩人不愿意这么说,他们把这样的义庄,叫做喜庙。
汛期刚过去不久,沿河一线,无论晾尸崖还是喜庙,估计都堆满了还未掩埋和认领的尸体,沙千最忌讳这些,打死都不肯到喜庙去。
“不去!我死都不去!”
“死?你想的倒简单。”我一边拖着他,一边说:“跟着咱们的人,没准就是旁门的,被他们抓到,给你个痛快都是便宜你了,忘了上次在榆林里面的事了!”
沙千忍不住就打了个哆嗦,上次在榆林里头,险些被人剥皮做了灯笼。这样一想,他也不敢继续硬撑了,即便不情愿,还是重新迈动了脚步。
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迟早让人追上抓住,那还不如拼一拼,能拖一会儿算一会儿,谁也说不清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数。
我和沙千直直的奔向喜庙,天气还没有完全变冷,一靠近喜庙,那股足以让人把胆汁都吐光的尸臭的气味,就从喜庙里飘散出来。喜庙到处都撒着石灰,还有一些药材,可仍然压不住尸臭的味儿。我和沙千一起捂着鼻子,犹豫了一下,一头就钻进了喜庙。
喜庙只有一道门,没有窗户,因为这就不是给活人住的房子。光线瞬间黯淡了,隐隐约约之中,能看见喜庙死角的墙根,一层一层摆着薄皮棺材,还有些尸体收敛的匆忙,棺材都没有,只用一张草席卷着就摞在一起。
“爬上去!”我迅速的扫了一眼,喜庙没有窗户,只在紧靠穹顶的地方,开着一扇用来散气的气窗,我推着沙千,硬把他推到一层一层叠加起来的薄皮棺材最上面,真的有什么变故,实在周旋不开,还可以顺着气窗跳出去。
把他托上去之后,我也三两下的爬到他身边,两个人就这样趴在几层棺材的最顶端,眼睛直直的盯着喜庙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