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我对你,不像你想得那样。
我十二岁时就认识你了,那时你才八岁,你就像个小机器人一样,每天自动开关,自行运作。你不需要跟人互动,自己的题自己解,自己的事自己做。
你甚至海市吴城两地的学校来回考,自如切换。
你知道吗?你填报志愿的那段时间,我二十四小时都开着手机。我自己的升学考试,都没这么紧张过,可我没有等到你的只字片语。
你越是不需要我,我就越讨厌你。所以我以为,我跟你就像大河两岸的青山,会一直对峙着,相看两厌,永无交集。
可是,只要再见到你,那些被我镇压着以至于浑然不觉的东西,分明一点就着。
所以我才会不甘心地折回来,在你宿舍楼下等你,哪怕是看着你穿着吴城中学的校服走下来,我也要想尽一切办法地带你回家。
因为我喜欢你从诊室走出来,仰着一张蓬勃的脸对我说“你回来了”,那种叫我心花怒放的感觉。我喜欢你在家里,我说一句、你便顶一句的样子,让我觉得你离我很近很近,我无比地安心;还有在图书室,你用脑袋抵着我的手,问我心情为什么不好的时候,我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有你在,一切就都是好的。”
他的话,还能信吗?松廖垂眸。
此刻,她只是极其迟钝地站在原地,似乎已经没有一丝罅隙、一点能力去思考和判断。
“你感觉不到吗?”顾正见她无动于衷,“我最不喜欢别人说我们是兄妹。尤其怕你误以为顾况对你好,是因为你们之间有血缘关系。”
她没忘,回顾家的第一晚,她发高烧,他陪了她一夜。
第二天,两人说话,她前额的一绺头发挡住了眼睛,他伸手帮她抿至耳后。
他眼中一团炽热,仿佛随时会吞没她。他说,你不姓顾,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你需要一个理由来接近宋落星。可我的那场生日会,我多怕你不来、你不在。”
她也没忘,那句“好久不见了”,像美丽的萤光点亮了她的心。
“我给你选衣服,我说过,我会看,我也说过,是我过生日,关其他女宾什么事……”
松寥低下头,兜了雨的树叶,在风中一晃,蓦地洒在地上,发出扑啦啦的声响。她的眼泪被这声响所惊,沿着面庞,坠到下颌。
顾正站起身,从她身后箍住她,看似没有用力,她却完全陷入他的掌控之中。
“那时你说你在为杜冶调香,你跟他彼此需要,我快气疯了。我问你既然当初一心要离开本市,为什么又回来?这里有你要完成的事,还是有你重视的人?”
你看着我,没有回避。我当时真想一伸手,把你抱紧在怀里,我只好让你下车。我怕一不冷静,自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寥寥,我曾觉得那一纸遗嘱极其可笑,极其荒谬。我曾说服自己,结婚,跟谁不是结呢。我也曾想,达成顾况所愿,保留我的不平不甘。
可你愣在原地,抱着装裙子的礼盒勾头张望的样子,实在好看。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我早就心动了。
遗嘱怎么写,我就照着做,是因为我不需要问过自己,我想不想娶你。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根本不必问。”
远处隆隆的雷声依稀可辨,风夹杂着湿气和热浪,排山倒海地袭来。
他伏在她耳边:“你感觉不到我爱你吗?”
淡青色的雾霭中,松寥只觉得到处都是烫的,眼睛、戴着手链的腕、以及心,像被灼伤了一般。
也许吧,他是爱她的。但爱是什么?她就快不懂了。
从前,她不敢全心投入,因为她妈妈和林霁的事尚未水落石出,她只能在内心保持着一个不能远又不能近的距离,静静地喜欢他。
可随着他们逐步靠近,他们都在算计彼此。他们在对方面前,巧舌如簧,演着一个似是而非的人。
她,是为了厘清真相,而他,是为了遗嘱,为了跟顾野泊的最终博弈。
可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那样的自己。
这些年,她很累很倦,林霁的事,她妈妈的事,她对顾正的怀疑,高中时离开顾家所要面对的经济压力、无家可归。她充满争议的毕业选择,以及顾正回国后,她为厘清真相所走的每一步……
这些都需要力气,这些也令她元气大伤,她就像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