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顾正吃完早餐，问身边的五婆：太太呢？
五婆眼中精光四射，语气却无一丝波澜，与他对视一眼，淡淡说：“太太本来又要去寺院禅修，被拦了下来。”
顾正将银嵌檀木筷放在筷架上。
嫌恶、隐忍、恨意，在他眼中乍现，又倏然而逝：“请太太去趟书房。”
今日仍是阵雨天气，顾正嫌空气闷热，开了半扇窗。书房里的小叶箬竹，是他让人新找的一棵，和从前那棵造型相近。
雨被风送了进来，拂过小叶箬竹，扑在他脸上，有种细细的凉香和清冷感。
月姐和荣姐把齐珍送进书房，然后关上门离开，守在门口。
齐珍身穿奶油色名贵套装，脖子上戴着一串她不常戴的珍珠项链。
也好。顾正想，那大概是她最喜欢的一件首饰，是她跟顾况结婚时，顾况送她的。
这种黑色的珍珠，须经大师级繁复的手工切割，且全球只有两家工厂能够加工，是极其稀有的珠宝。
想溜走，没走成，她大概做了最坏的打算。随身带着它，可见做好了跟他摊牌的准备。
齐珍坐下，唇边习惯性地挂着一个淡笑，两人均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这间书房，后来是齐珍待的比较多。
此刻，顾正坐在顾况从前的座椅上，使得她忽然有种莫名的挫败感。
顾正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主人不在的时候，她的感觉还不怎么明显。可主人一在，她就像个客人。
“原来你手上有封我爸爸的遗嘱？”
“你爸爸让我也做个见证。”
顾正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怒气：“可见他信任你。”
齐珍的目光柔和了几许，嫁给顾况后，顾况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那是从她一出生以来就不曾拥有的。
爱，其实不足以给人安全感，但信任可以。顾况由始至终，极其稳定地信任她。故而在他走后，她要替他好好守护顾正。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那封遗嘱的内容泄露给松寥？”
“阿正，”齐珍问，“你跟寥寥真的在谈恋爱？”
顾正不置可否：“你觉得呢？”
“在你回国之前，我从未发现你二人之间有什么蛛丝马迹。甚至你生日会上，顾明君说，你怎么总跟幽色家的女孩待在一起，连女朋友走了，也不闻不问，我也没太当真。”
“可在祖宅，她替你挡了那块表，她为你出庭作证。她的目标原来是你？你被她缠上了？”齐珍的语气里有隐忍的不屑，“她当初考去吴城中学，不就是为了摆脱顾家吗？怎么，她改主意了？”
松寥要是缠上他就好了。顾正笑了一声，揉了把脸，感觉对话艰难。
“你别忘了，顾况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她。还有，她刚来的时候，你说，我是哥哥，她是妹妹。顾况听了马上反对，说什么哥哥妹妹的，她将来长大了，是要嫁给我的。”
齐珍道：“我没忘，你爸爸糊涂了，难道他想养个童养媳放在家里，童养媳那是什么年头的事，虽然现在有些地区还有这样的陋俗，可我们顾家是什么样的家庭，我们家能做出那种事来？”
齐珍对顾况是极其尊重的，她从未用一个“糊涂”来形容顾况：“阿正，你是知道的，但凡你爸爸的决定，我无不奉行。可就是你爸爸撮合你跟松寥这件事，我觉得太荒谬了。”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压得小叶箬竹伏了又起。“荒谬在哪里？”顾正问得冷静，仿佛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你一向注重声誉，爱惜羽毛。
她在我们家住了六年，那天生日会上，你的同学都说，你是她哥哥，她是你妹妹。如果你们忽然间变成了情侣，别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把你们这对看成是有违伦理的怪物。”
顾正怒极反笑：“你想多了，我的同学很难得的比别人的同学都要正派。
我跟松寥从小一起长大，假使没有恋情发生。他们也不能捕风捉影，所以最安全的说法，就是把我们定义成兄妹。
可事实在于，我们不是。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领养手续，再说了，”顾正的一双眼寒意翻涌，“即便有领养手续，那个人是我心中所爱，那道手续在我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齐珍的脸上瞬间失了笑容，她的脸上如果不挂着若有似无的淡笑，很是可怕：“总之，不能是松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