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让人意外的是,他哭过之后,到底是没能吐露更多有用的信息。
他像一尊风干的石像,垂着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满是皱纹的额头上,任凭审讯员再怎么问,他都只是用一句话来回搪塞:“人是我杀的,跟我儿子没关系。你们枪毙我吧。”
那副油盐不进、一心求死的模样,让审讯人员急得团团转。
陆振川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审讯室里那个枯瘦的老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做出的种种事情的原因。
“陆营长,这老家伙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旁边公安局的队长递过来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看来,只能跟他耗着了。”
“那就耗。”陆振川拧着眉头道。
他们就不信,一个肉体凡胎,能熬得过国家的专政铁拳。
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刺得人眼睛生疼。审讯员换了一拨又一拨,车轮战似的上。桌上的茶水,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彻底冰凉,换了无数杯。
孙老头一开始还挺着,后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瘫在椅子上。
可即便神志已经开始模糊,他嘴里念叨的,依然是那几句颠三倒四的话。
“强子……我的强子……”
“都是我的错,你们冲我来……”
“让我死,让我快点死……”
到了第三天夜里,他彻底顶不住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让他几近崩溃。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心理专家:“我说!我都说!人就是我杀的,你们写,怎么判都行!只求你们给我个痛快,快点枪毙我!”
他早就想好了,只要自己把罪全扛下来,强子是个傻子,顶多被送去疯人院,总归能有口饭吃,能活下去。
负责主审的两位专家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其中那位年长一些的专家,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他抬起眼皮,淡淡的说道:“行。既然你都认了,那我们就按程序走。你是主犯,你儿子是共犯,但念在他精神有问题,可以从轻处理。”
孙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专家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女儿孙建红,是烈士。这件事影响太大,按照规定,烈士的直系亲属犯下这种滔天大罪,她的烈士资格……恐怕要被取消了。那块立在烈士陵园的墓碑,也得移出来。”
“你说什么?!”孙老头一惊,锁着他的铁链跟着哗啦作响,“你们不准动我闺女的碑!”
那是建红用命换来的荣耀!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唯一的骄傲!
另一位年轻些的专家接过了话头,声音更冷:“这由不得你。国家有国家的法度。另外,等你被枪毙了,你那个傻儿子,谁来养?一个杀人犯的儿子,还是个疯子,你觉得他能有什么好下场?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活活打死了。老孙,你好好想想,你这么一扛,最后什么都留不住。女儿的荣耀没了,儿子的命,也悬了。”
“你……你们……”
许久,他缓缓闭上眼睛。
又是连接几个小时的沉默,就在主审准备换人的时候,孙老头突然开了口:“我说……我全都说……”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那两个儿子……”
孙老头的媳妇,就是生他们俩的时候难产死的。打他们一落地,自己就不待见他们。
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可脑子都不灵光,笨手笨脚的,哪儿比得上他闺女建红。
建红那孩子,从小就聪明,读书是全村第一。那会儿有个来他们村视察的团长,一眼就看上她了,说这丫头是块好料,将来保管有出息,让她初中毕业就去找他,他保她去当兵!
可那两个小的呢……就是讨债鬼。特别是建军,就是淹死的那个。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毛病,老是偷穿他姐的衣服。
花裙子,花衬衫,穿在身上扭扭捏捏的,不男不女,让他看了就恶心!
孙老头打他,骂他,可他就不改!他以为穿上他姐的衣裳,父亲就能多看他一眼,能把他当成建红一样疼。可他越是这样,孙老头越是觉得他丢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