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简家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秋虫在墙角不知疲倦地叫着。
马上就要进入初冬,天黑的就比往常早了许多。
简红缨睡不着,坐在书桌前托着腮帮子看着被自己勾勾画画了一整页的书。
她学的有些倦了,可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又忽然闪过在厂里听到的闲话。
那天午休,几个上了年纪的女工凑在一起,一边择着饭盒里的咸菜,一边说得眉飞色舞。
“听说了吗?咱们厂刘主任那个侄子,出息大了!”
“哪个刘主任?”
“还能是哪个,管生产的那个呗!他家那个侄子,去年恢复高考第一年就考上了,还是北京的大学!听说人还没毕业呢,好几个国家大厂都派人来学校抢,点名要他!一来就给干部岗,管着一整个车间呢!”
说这话的阿姨咂了咂嘴,满脸都是艳羡:“乖乖,这可比咱们这些在车间里熬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工人强到哪里去了!人家动动笔杆子,顶咱们累死累活一辈子!”
也是这些话,让简红缨坚定了要高考的决心。毕竟只要脑子没问题的人,都能权衡出里面的利弊。
不过知道怎么选择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实现又是一回事。
她思来想去,决定不能再这么一个人闷头瞎撞了,得出去问问,看看跟她差不多年纪的,有没有人也在准备考大学。
毕竟多个人也多个主意。
她到是没有去找苏文远,看那家伙胸有成竹的模样,估计也不屑和自己讨论这些东西。
第二天,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揣着一股劲儿就出了门。
她先是去了几个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女同学家。
可一连敲开两家的门,看到的场景都让她心里凉了半截。
一个同学正被她妈摁在院子里,跟一个陌生男人相看。
那姑娘满脸不情愿,她妈却一个劲儿地夸对方家里条件怎么怎么好,在供销社上班,是铁饭碗。
另一个同学则更直接,隔着门缝跟她说:“红缨啊,我正忙着呢,我妈托人给我找了个临时工的名额,我得赶紧拾掇拾掇去见人。”
一圈问下来,简红缨发现,自己就像个异类。
周围的姑娘们,脑子里想的无非就是两件事:要么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要么就是托关系进厂里找份工作。
读书考大学?那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在供销社门口,她碰见了初中时的同桌,李娟。
李娟家里条件好,她爸是县食品厂的主任,她自己也早早就在厂里办公室找了个清闲的差事。
此刻,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洋服,头发烫着时兴的卷儿,正跟几个女伴炫耀手腕上那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
“哟,这不是红缨吗?”李娟眼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纠结着下一家要去找谁的简红缨。
她笑着走过来,上下打量了简红缨一番,那眼神里带着点久别重逢的热情,也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优越感。
“红缨,好久不见,你这是去哪儿啊?还背着个书包,怎么,还在念书?”李娟的语气像是开玩笑,却又带着几分认真。
简红缨有些窘迫地抓了抓书包带子,点了点头:“嗯,想……想试试考大学。”
这话一出,李娟和她身后的几个女伴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考大学?”李娟笑得花枝乱颤,拉住简红缨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哎哟我的好同学,你这是想什么呢?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认得几个字,能看报纸不就得了?”
简红缨有些犹豫着道:“但是我还想想试试,万一考上了呢?听说到了大学,好多国家用人单位都抢着要呢!”
李娟笑着摇了摇头:“那是给有背景的男人们准备的,你一个女孩子凑什么热闹?听我一句劝,趁着现在年轻,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事。你看看我,我爸都给我物色好了,是我们厂副厂长家的儿子,人家也是技术员,两家一合计,我们准备年底就办事。这女人啊,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安稳,图个男人疼,再早点生个大胖小子,这辈子就算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