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分配房子的,是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干事。
接待简家父子的时候,这人脸上堆满了笑,一双眼睛在简卫国和简子阳身上滴溜溜地转,
“简厂长,简副厂长,”李干事哈着腰,小步快挪地迎了上来,手里还捏着个小本本,“周主任吩咐了,让我带您二位去看看房子。新建的那栋家属楼,朝南向阳的几套,都给您留着呢,位置绝佳,视野开阔,您二位随便挑!”
他说着,便要引着父子俩往外走。
去了工厂的家属楼区,简子阳的目光扫过那些排列得密密匝匝的楼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记得清楚,林小夏不止一次跟他说过,她喜欢清净。
喜欢门前有块地能种种菜,养养鸡鸭。
住楼房,固然是窗明几净,可到底不如有个院子来得自在舒坦。
简子阳看了半晌,最后还是开口了:“李干事,厂里有没有那种……带院子的独立房子?”
李干事被问得一愣。
独立院落?那可是稀罕物,一般都是老资格的专家或者级别特别高的领导才能分到的。
不过眼下还有谁的职位能高过这两个人?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生怕怠慢了这位新上任的年轻副厂长。
“有!有有有!”李干事猛地一拍大腿,连忙点头哈腰道,“后院那边,倒是有处老专家留下来的青砖大院。那位老专家啊,是早年留洋回来的,讲究得很。就是……就是那院子有些年头了,看着旧了点,不知道简副厂长您……”
“就那套!”简子阳不等他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旧点怕什么?收拾收拾就是了,关键是那份清净和宽敞。
李干事见他拍板,哪敢再多言,连声应着,在前头引路。
那青砖大院果然名不虚传,坐落在厂区相对僻静的一角,高高的院墙将喧嚣隔绝在外。推开略显斑驳的木质院门,里面豁然开朗。
一个足有篮球场大小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石板,几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的浓荫。正房是三间宽敞明亮的青砖瓦房,东西两侧还有厢房。
简卫国一踏进院子,眼睛就亮了。
这地方,比他们在村里住的那个新房子还要气派,还要敞亮!
他满意地连连点头。
走进正房,里面果然如李干事所说,保留了不少老专家没搬走的家具。
一套深色的雕花木沙发,看着厚重又气派;一张带着弧形腿的写字台,上面还摆着个铜质的墨水瓶架子;就连窗户上挂着的,都是带着蕾丝花边的布帘子,透着股浓浓的西洋风情,看着格外精致典雅。
“爸,您看这儿怎么样?”简子阳环视一周,心里也松了口气。
“好!好啊!”简卫国激动地搓着手,在这屋里踱来踱去,东看看西摸摸,“比咱家以前那破院子强上天了!小夏和沐阳见了,肯定喜欢!”
父子俩相视一笑,心里都热乎乎的。
他们商量着,等这边稍微安顿一下,就立马把林小夏和孩子,还有张翠芬都接过来,一家人团团圆圆,再也不用受那些窝囊气了。
而谁知,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邮递员就敲响了院门,送来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只写着“省机械厂厂长收”。
简卫国接过信,心里还纳闷,谁会给他写匿名信?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只看了几行,脸色就沉了下来。
那信上,竟是些颠倒黑白、捕风捉影的诬告之言!
说什么他简家父子在乡下期间,不思悔改,还跟“不法分子”勾勾搭搭,企图破坏生产;又说什么简子阳仗着有点拳脚功夫,在村里横行霸道,欺压乡邻,来了城里又企图和走资派勾结……
“这是哪个王八蛋写的!”简卫国气得手都抖了,一把将信纸拍在桌上。
简子阳闻声从屋里出来,见父亲脸色铁青,便拿过信纸迅速扫了一遍,眉头立刻紧紧锁了起来。
“爸,看来咱们刚进城,就被人给盯上了。”
简子阳拿着信想了想,这信,十有八九是红星村里那些见不得他们好的人写的。
可惜啊,送信的这位,脑子不太灵光,对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新上任的厂长,就是他们简家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