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京北卫生院消毒水的味道,温晁那张惨白惊慌的脸,思雅姐担忧的眼神,还有那包被她死死攥在手里,最终却没有吞下去的药。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
孩子还在,她最终没能狠下心。
思雅姐的话,还有看到小野时心里涌起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拉了她一把。
“孽种…”
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孩子,还是骂那个播下种的男人,或者骂自己这优柔寡断的性子。
眼泪悄没声地滑下来,渗进旧枕巾里。
以后怎么办?瞒着,生下来?怎么跟大哥交代?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大哥供她上大学不容易,难道还要让他跟着蒙羞?
脑子里一团乱麻。她翻了个身,蜷缩起来,像只受伤的小兽,在这阴冷潮湿的老屋里,独自舔舐伤口和恐惧。
几天后,京北大学,温晁那间堆满书的办公室里。
他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平时熨帖的中山装也皱巴巴的,沾着墨水点子。
课上得心不在焉,底下学生窃窃私语,他也懒得管。
脑子里反复就那一件事:王雪走了,带着他的种,可能已经,他不敢想那个词。
桌上摊着学生的论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烦躁地抓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冷茶,苦涩味直冲喉咙,也压不下心里的慌。
“混蛋,温晁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猛地捶了一下桌子,笔筒跳了几跳。
王雪那双绝望又带着恨意的眼睛,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
他当时怎么就慌了神?怎么就只想着拿钱打发?她那么瘦,风心病,那药吃了会要命的!
还有她最后那句话,“不会脏了你的心”。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得他体无完肤。
责任感?读书人的风骨?他温晁自诩清高,到头来对一个被自己伤害殆尽的姑娘,干的是最龌龊最没担当的事!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个念头猛地窜起来,越来越强烈。
他得去找她!不管她要不要,恨不恨,这个责任,他必须担起来!
哪怕她真把孩子打了,他也得去赔罪,去照顾她,去求她原谅!
否则,他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不配做人!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也顾不上什么课什么论文了,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冲出了办公室,直奔火车站。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海市!找王雪!
海市,王家弄堂口。
雨还在下,不大,但密得很,像雾一样。
温晁一身狼狈地站在那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金丝眼镜片上全是水珠,模糊一片。
他手里拎着几盒勉强从火车站附近买的糕点,包装被雨水浸得软塌塌的。
他打听了半天才找到这儿。看着眼前狭窄潮湿的弄堂,斑驳的墙壁。
他很难把那个安静怯懦的女学生王雪和这里联系起来,心里那股愧疚感更重了。
深吸一口气,他敲响了那扇老木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