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身为局外人,莫名的低落却萦绕不散,我低下头,回避了那双眼睛。
“只要调查时推迟了死亡时间就好——岩间先生一定是这么想的吧。万一有人目击了清水先生和岩间小姐同行,可以解释为岩间小姐被下药后两人又单独见了一面,万一日后查出了真实的死亡时间,也可以用巧合来解释。”
“你说巧合?!”
“没错,尽快转移调查目标可以避免岩间小姐经受不了压力说出实情。在掩盖了真实凶器的情况下,死亡时间的出入并不会被过于重视,因为其他证据都会指向岩间淳史先生自己——毕竟从计划到实施都是他一手完成的。”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个人的行为逻辑。
“整个诡计都是为了减小岩间小姐的嫌疑。所以啊,人其实是被岩间小姐杀的吧。”
岩间美代子痛苦地把脸埋进膝盖,整个身体都剧烈抖动起来。
“可是陈君……美代姐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嫌疑了啊,美代姐她……”
“我说过,清水先生没有理由对岩间小姐下药。”我别过头,小声说道,“昨天夜里我碰见的既不是清水龙之介,也不是岩间淳史,而是从客厅拿果汁回房的岩间小姐。你自己喝下混有安眠药的果汁,想要伪造不在场证明——而醒来后你表现得像是对现状一无所知的样子,证明善后的事情都是岩间先生背着你一个人做的吧?”
“是……是我……”美代子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是我杀了那个人……”
“为什么?”义雄大吼道。尽管侑里也泪流满面,她还是第一时间和千世一起按住兄长——他僵直着身子,一刻也不肯移开视线。
“为什么要干出那种事情?!”
“你们不知道,龙之介……那个人总是打我,我很早以前就想跟他分开了。可是每当我下定决心要走,他都哭着求我原谅,我就那么一次又一次被他假装出来的悔改蒙骗……”美代子啜泣道,“当他知道可以分钱之后就立刻要我回家——我不想回来争财产的,但是,那个人又是打骂又是哀求,因为他已经很久不上班了,我打工挣的钱根本不够他在赌场挥霍。昨天晚上爸爸的那句话让他很慌张,于是整晚都让我想个解决办法,他喝了酒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情绪越来越激动。我担心被侑里听见,就提出去隔音更好的工坊谈。”
美代子因为哽咽而中断了陈述,侑里挤进大受打击的兄长与美代子之间,像捧起玻璃工艺品一般温柔地搂住美代子。
我看见侑里的眼妆也被哭花了。
“没想到他把我推倒在地,一边骂我没用一边用脚踹我。我……我实在受不了了,就随手拿起身边的东西朝他砸过去,那个东西很沉,但是我伸手恰好拿到了——我真的没想那么多,就只是挥了过去……可是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电锯已经嵌进他的脸了……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打开的开关……我……”美代子又开始呜咽,面容因为不堪回首的记忆而痛苦地扭曲着,“就在我愣在原地的时候,爸爸突然出现了。他看见了躺在地上已经不动的龙之介,叫我去会客室拿果汁兑上安眠药,喝完以后什么都不要管……”
目瞪口呆的山本刑警终于反应过来,缓慢地开口说:“所以……是你……”
“不对。”我打断他,“胸口的木刺是在清水先生仍然活着的时候刺入的,严格来说,岩间先生的确是杀人犯。只不过以当时的状况来判断,他一定明白等救护车千里迢迢赶到也无力回天,与其让女儿负罪入狱,还不如用自己所剩无几的寿命换她今后的自由。”
我终于明白了岩间淳史最后的话语。
即使女儿要背负着罪恶感度过余生,他也宁愿她始终在阳光之下生活。这件事情对那位岩间先生而言,的确极为正确,却没有好处。
“任何罪行都逃不过惩罚。岩间小姐,虽然有些残忍,要是你早一点鼓起勇气就好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美代子呢喃着。
——可惜再也传达不到那个人耳中。
青森与札幌之间往返的航班很多,岩间义雄先生客气地帮忙订了第二天返程的机票。
飞机滑行上跑道,我倚在靠垫上养神——当然,并没有多少睡意。只是经历一场风波之后,总归不太有闲聊的心情。
“话说……陈君。”
我听到呼唤,睁开了眼睛。娇俏的女性此刻正盯着窗外微微摆动的机翼。
“现在他们都是什么心情呢?”
“不知道,但一定很复杂吧。”
侑里没再说话。
引擎开始轰鸣。随着客机冲破云层,身边传来轻细的呓语。不知为何,我渐渐沉静下来,宛如刚结束一场愉快的旅行,突然落入了梦境。
幽暗的密林下,旅人背负沉重的行囊蹒跚独行,层叠的黑潮伴着沙沙声从四方涌来,转瞬间便将上一刻的踪迹淹没。旅人很快变成莽莽混沌中的一团模糊色块,朝着不知存在于何处的尽头缓慢移动着。终于,一度失去轮廓的身影拨开最后一片障碍。一棵青葱大树在炫目的阳光中轻轻摇曳,几张笑脸从枝丫间探出,温情地向他诉说着什么。
我睁开蒙眬的眼睛,又恍惚看见不苟言笑的父亲在伏案作画。昏黄的光晕落在他的衬衣皱褶间,一如漫溢而出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