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车,身体便不自觉地颤抖了几下。山间的凉风正劲,令人有些分不清季节,而鹤坂站像是还未竣工一般,只有一副骨架颓然立在铁轨旁,几乎无法从不合时宜的冷气中为初来的旅人们留住单薄衣物下的温度。
对这副光景,我当然早就习以为常了。小一些的站台大都比较简陋,加之道北或青森这样的地方人口很少,显得破败反倒才是正常。
“冬天的时候,这里和北海道差不多喔。”跨过天桥时,侑里说道。
的确,这条铁路从脚下开始,依靠低矮的山坡延伸到视野尽头,两旁除了树木几乎再没有其他。
住在这里一定乏味到令人苦闷吧。
所幸,站台旁一条不甚宽敞的公路让这里沾上了一些烟火气,一同下车的旅客沿路步行,附近应该就是车站或停车场。侑里拿出电话,一声呼唤恰逢其时地从远处响起,我看见一个女人小跑着过来。
“好久不见!”女人脸上满是喜悦,几乎要将侑里抱住,“这位就是你的朋友吧?”
“初次见面,我叫陈遥,之前是侑里的同学。”
“我叫岩间美代子,请多指教。陈君的日语很好呢。”女人鞠躬回应道,虽然都是很普通的客套话,但热情得稍显过分的语气让我也莫名情绪高涨了起来。
“美代姐就是我刚才说的,特别照顾我的堂姐。”
眼前的女性和侑里并不相像,气质倒很是接近,都是乍一看就能明白有多温和的类型。话说回来,堂亲也不会长得多么相似就是了。
“我看起来更像是侑里的阿姨对吧?”岩间小姐笑着调侃,眼角的细纹都皱了起来,平时大概不太注意保养。
“欸——哪有见面就自曝年龄的人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闹作一团,十分亲密,我不想扰了久别重逢的兴致,只是跟着玩笑几句。
没过多久,岩间小姐示意我们坐上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是个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下巴有些胡楂儿,衣着和发型都很新潮。察觉到我们的到来,他立即捏扁便利店的纸杯扔进垃圾桶,然后满不在乎似的朝侑里致意,颇为随性的神态让人联想起某个说唱歌手。
“清水龙之介,请多指教。”
颧骨突起的男性把目光转向我,审视地上下打量起来,随后露出戏谑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侑里也长大了啊。小哥白白净净的,还不错的样子。”
“欸?!不要误会,只是大学同学而已啦!”侑里羞红了脸,急着澄清。不过清水先生继续拍着我的肩膀,熟络地搭上了话。
“不过身体看着有点弱,小哥你要多锻炼一下啊。”
“抱歉,我的确不太擅长运动。”
我把两人份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继续补充道。
“不过最近也在试着活动活动,偶尔会出去打球或者跑步。”
“是吗,打什么球?”
“羽毛球或者网球。毕竟两个人就能打。”
“意外地厉害呀。要是能跟小哥较量一下就好了,我可是很喜欢看羽毛球比赛的。”清水先生说,“不过可惜,这地方根本找不到球场。”
“时间不早了,还是快点起程比较好吧。”岩间小姐插话打断清水先生,拉开副驾驶的门,“毕竟还有很长一段路程呢。”
“真是的,谁叫爸爸非要住在那么偏僻的乡下,在那种荒郊野外待久了,人迟早会长霉的。”
“好了,别再说了。”
“我也是好心啊。从家里出去买菜都要开车,到最后辛苦的不还是大哥。爸爸整天待在家里捣鼓那些东西,他可不会关心这种事……”清水先生絮絮叨叨地回答,语气跟因拨动方向盘而抡起的手臂一样随意。
我突然意识到,至今为止我都称呼侑里的堂姐为“岩间小姐”,实际上应该叫“清水小姐”才对,于是趁着两人拌嘴的时候偷偷向侑里询问了一下。
“没关系的,陈君用习惯的称呼就好。因为改姓还伴随着一系列麻烦的手续,现在结婚之后仍然保留旧姓的人也很多,说不定美代姐就没改呢。”
“唔……会不会太随意了。还有,真的不需要用敬语吗?”
侑里忍不住扑哧地笑了出来。
“不用太紧张啦。明明发表会的时候都没见陈君像现在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