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我哥刚进来就…”
“所里没吃的了,云坳他年纪较大,肉也比较多,应急用的。”
“那我弟弟…”
“呼…”
李崇明怔住了,似乎不知道怎么向云麓解释。
“那是…他们指定的,我也没办法…对不起…”
李崇明苦笑着,把刀放在一旁。
“呜呜…呼…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宰了我?”
周云麓抽了抽鼻子,喘了口气,最后问出了心底的困惑。
“明天。”
“行,谢谢。”
周云麓笑了起来,挂着满脸泪痕的苦笑,仿佛夕阳的余晖般灿烂。
“谢谢你肯让我和兄弟早些团聚。”
周云麓头也不回地离开。带着夹杂哭腔的笑声,听起来是那么的令人害怕,又是那么的令人怜惜。
“这小子…可惜了…”
李崇明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提着装满晚餐的救济桶出了门。
门外仍是一大群争抢不停的灾民,那一勺勺带着肉渣的粥还没落停在碗中,便已被疯狂的人群抽了出去。粥的汁水洒在桌子上,又转眼被挤爬在桌子上的灾民舔舐得一干二净。
李崇明摇了摇头,他知道没有这个救济所,自己和家人也会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但周云麓的话仍是让他的心里不是滋味。他一勺勺地把餐食舀进碗里,机械地递出去,忽视了似有似无的感谢和斥骂,却突然被一个身影定格了目光。
“周海…他竟然也…”
身影正是那个原本富甲一方的地主周海。男子知道,对于灾民的慷慨救济是个无底洞,一定会让周家元气大伤,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后周海会沦落到来救济所抢粮食吃。
“给我…一碗…谢谢…”
周海朝着分发粮食的方向伸出手去,但李崇明递上粥的手却犹豫了。
“没问题吗?”
李崇明质问着自己。
“让一个父亲去吃自己儿子的肉…以后他要是知道了…”
刹那的犹豫让周海一愣,已经碰到碗沿手颤抖着往回缩了缩,尔后挣扎着抢过了李崇明手中的碗。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
“哎…”
李崇明看着抱着碗大吃特吃的周海,一丝酸楚令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已经看不到一个父亲了,他只看到了一个饿到濒死,饥不择食的李崇明,被蒙在鼓里,可悲的吃下那块本是自己孩子的血肉。
“该死的老天!”
李崇明骂了一句,从灾民手中抢过那个被舔的干干净净的桶子,走进了屋子。
“明天…”
周云麓躺在草垫上,望着一片灰暗的天花板,眼睛一眨一眨的,像天上的星。少年摇了摇头,把手搭在胸口,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顶撞着胸脯和搭在胸脯上的手。
“明天,它也不会跳得这么欢实了吧?云坳哥…云峰…”
少年向着天,把手伸出去,仿佛能触碰到天空上的兄弟。
“明天…我去找你们…爹…嘶…呼…呜呜…保重…”
不知为何,这个夜晚过得无比漫长,那些曾经和兄父一起的快乐时光,如潮水一般涌进了他的大脑,回响着笑声,打闹声和嬉戏声…最后慢慢化为泡影,只剩下一片哀嚎,是哥哥的哀嚎。那些满溢着幸福快乐的景色,也被一片腥红笼罩,家人们的样子在消散,转眼只剩下周云坳被绑在一张金属架上,刀刃在肉体上来回切割,血液和肉屑横飞,逐渐虚弱的惨叫声中,一团团饱满健康的内脏,一块块结实柔软的肌肉,被活生生从少年身上撕扯下来,硬拽下来,胸脯逐渐停止起伏,心脏也慢慢停止搏动…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周云麓从梦魇之间惊醒过来,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衣服,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口,让他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呼呼…我…云峰…云坳哥…爹…呼呼…呜呜…”
云麓抱着草席,心里第一次觉得如此的害怕,并不是对死亡的害怕,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是因为要被活生生的开膛剖腹吗?还是说因为再也见不到父亲和兄弟吗?无数的情感交织在少年这颗小小的心里面,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