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吉使劲按着电梯铃,帽子外套都没带就冲出了酒店。他且先买了到国府津的票,从最前面的客车开始,一扇窗户、一扇窗户激动地扫过去,和送行的人群冲冲撞撞,在站台上走着。走到火车尾端,又把站台上慌慌张张的人群逐个盯过去,直走到车头处,又确认了窗户才折返。
发车铃轰然响起,他在最后面的车厢坐下。火车一开动,他便立起身,探着头,穿行在车厢间,把女乘客一个一个瞧过去。走了三四节,他意识到,自己开关玻璃门的动作越发粗暴了。
“敬子!”
她敞开胸,垂着头,给孩子喂奶。那耳边的头发就是敬子的。他眼中血丝满布,探过头瞧了瞧那女人的脸。
“喂!”有人锐声抓住了他的手,说道,“你干什么呢,没礼貌。”
一个大鼻子男人站在新吉眼前。女人仰起头。多么黯淡的一张脸。新吉直愣愣地立着,无力地说:“抱歉。刚才东京站有人丢了孩子。”
“丢了孩子!”有人喊了一声,人们的目光都集在新吉身上。男人也许以为他是警察,态度倏然和缓,说道:“原来如此,又有这种事吗,不过就像你所看到的,我们都好好带着自家孩子,这孩子也不是捡来的。”
他从这节车厢逃离后,又心不在焉地穿过了几节车厢。在新桥站下了车,他便打车返回酒店了。房间里,三双责备的眼睛注视着他。
“你去哪里了?”
“没,刚才在走廊朝乘车口往下看,发现老家的朋友正要上火车,就去见了见。十年没见的朋友,难得遇上。”
他终于冷静下来,蓦地又道:“这个剧本目前的设定是,姑娘和父亲悲惨的生活全然无关,她谈了快活的恋爱,结了婚。但我还是想写成姑娘也不是幸福的。她靠出卖贞操维生,穿着破破烂烂的和服,只在卖身时,才去租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富家小姐。去看父亲的时候也会穿上那些漂亮的衣服,还借了胭脂色的毛外套。”
“可那样——”文艺部长插口道,“整个作品就太黑暗了吧,而且剧情又乱套了。”
“但那是事实。”
三
新吉坐上了市电的拼搭汽车。女司机穿着蓝色衣服,搭了个红色衣领,那红色引得他望了望她的脖子。那红色,有着野性的气息。白皙的脖子鲜亮,脖颈上一颗硕大的痦子。她使劲儿顶住微张的双腿,避免摇晃,腰间别个黑色皮包,上面悬一条粗野的银链子。那银色透出女人的感觉。他凝视着那链子,仿佛感到安适,像是突然失了力气,不由得想身无挂碍地拥抱她。可是,她的脖子和敬子多么相似啊。
“敬子。”他想要呼唤她。
汽车停在了停车场,她下车了。新吉追上去,她钻进了女司机的办公室。女司机们正坐在木凳上,倚着木墙。他立了半晌,离开了。
银座尾张町的十字路口,女学生们正在做交通调查。
“敬子——”新吉嚷着,径直凑到一个女学生身旁,她肩上的纽扣一松,画板突在胸前,上面的白纸四处散落。
新吉逃回酒店,他的房间在九楼,这么高的地方,人类根本无法入眠。丸之内大楼的屋顶仿佛就在鼻尖,东京站在下方趴着。他和电影制作方见面的房间窗户,从这酒店看过去,显得小小的。可连着两个晚上,那里好像都拉上了白色窗帘,没开灯。他久久地眺望东京站前的广场,因为他总觉得,敬子会从那里经过。
入夜时分,每当省线电车驶过高架线,他便望过去,因为电车行驶时亮着灯。
他在等敬子。当时上了同一辆火车,他目光灼灼地拉她进了洗手间,叫她来这家酒店找他。然而,在东京站的站台上,他嘟哝的那句“勇敢些”,其实是希望她不要来。
如果她来了,那个身着轻薄外套的美男子便不是她的丈夫。如此一来,不知为何,新吉就更确信她在出卖贞操维生了。
在约定的第三天晚上,敲门声响了。敬子脸上的表情如花一般,疏朗漠然。因为涌动着澎湃的感情,所以如花一般疏朗。
“我想你要是不来就好了。”
“是啊。但是,还真没觉得我们竟五年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