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想起这个幻想,并追加了一句。
“然后,我也许会和妹妹结婚吧。”
但是,我和妹妹有着同样的遗传基因,所以这行不通。我喃喃道。
遗传,遗传。笠原是遗传学家。
如果他娶我妹妹为妻,也许就能基于妻子的性格或体质,想象我的父母。也许他会知道我不知道的父母的性格。不,也许他能看见我未曾见过的父母的身姿,而我对父母的所有权就会被他夺走。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妹妹绝不能成为揭露我的神秘的工具。
想到这里,我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夜”——自刚才起,它就使我耽于愚蠢的妄想——驱逐出去。
五
笠原不曾见过我妹妹,为什么他却说要娶她为妻呢?
我对此有一个想象。我没能听完笠原养母的遗言,当时,若我对老婆婆说些什么,也许就会由我继承笠原家的遗产,所以,笠原才打算和我妹妹结婚。或者,也许笠原周遭的人看在对我的情面上,向他如此建议。
想必抚养妹妹的姑母会支持这门婚事,笠原应该会成为附近大学的讲师,妹妹必定也喜欢大学教授的身份。但是,我眼前总浮现出那个解剖学教室的情形。我尊重研究事业,但假如自己是女人,看过那个研究室、标本室和解剖室,应该不会想嫁给笠原了。话说回来,假如我真的变成女人,就算看见笠原在吃人的眼珠子,可能也还是喜欢他,以至于想嫁给他。而且,也许妹妹并不如我所想,她对那种事并不在意。但是,关于笠原的研究,我还没告诉妹妹,想着等安排他们见了面再说。我只说了笠原出洋的事,他即将出洋的事妹妹也从姑母那儿听说了,只是不知道他去的是瑞典。斯德哥尔摩有位伟大的动物学家,他是去受那位学者的教导。
我和妹妹今早也在谈论斯德哥尔摩,谈论着那个遥远未知,甚至无从幻想的城市。
“但是,比起巴黎、伦敦、柏林,我反而更想去斯德哥尔摩这样的城市呢。”
“去看他研究动物学啊?”
“看那个做什么,斯德哥尔摩跟我结婚没什么关系。”
“那是为什么?”
“单纯这么想而已。不是斯德哥尔摩也行,只是说比起伦敦,我更想去斯德哥尔摩。”
“你的意思是,比起略有所知的地方,宁愿去一无所知的地方;比起繁华的地方,宁愿去寂寞的地方,这就是孤儿的浮萍心态吧。”
“浮萍心态吗?”
“不然,或许是自暴自弃的心态吧。”
“是吗?但是,我觉得孤儿呢,既比一般人更爱惜自己,也比一般人更不爱惜自己。”
“倒也不只是孤儿才这样吧。”
“我不想去什么斯德哥尔摩。但是,我先前一直想来东京。”
我陶醉在妹妹甘甜的言语中,望向窗外,神社院落内的落叶正给风吹着跑。
“落叶会被风吹走,消失不见的。”
“咦?”
“有一个男人,看见苹果落地而发现引力,那看见落叶消失,能发现什么呢?”
“发现吹起落叶的风力吧。”
“落叶在我们眼前的片刻只是一片枯叶,但是一旦消失,就不再只是一片枯叶,它比一片枯叶更丰富。落叶不知散落何处,即使我们能够想象它,也和亲眼所见的落叶不一样。对于某种形体,眼睛看的,和心中想的,大不相同。心中所想又是别的感觉,我想说的就是这种感觉。枯叶落在窗户下面,它就是一片枯叶的形状和颜色,但是,当我们想象被风吹飞的枯叶,它就不是一片枯叶的形状和颜色了,而是摆脱了形状与颜色的限制,成为失去形状与颜色,获得别的什么的某种事物。但是,假如一开始我就不曾见过那片枯叶,又会怎样?对我而言,那片枯叶便不存在,你明白‘不存在’是什么感觉吗?‘无’,是比一切存在都更加广大自由的实在。就某种感觉而言,我对自己未见的一片枯叶的感觉,未必不比这蓝天更加广大。”
“你这只是莫名其妙地自以为是吧。”
的确如此。我想的是死去的父母,我所说的,是自己不曾见过的父母,对我而言,与“无”的感觉一样的父母。
妹妹从窗边走开。
“今天带我去吗?”
“嗯,去吧。”
我带妹妹去看牙医。她的犬齿和门牙之间略有缝隙,虽算得上一种风情,但妹妹也许想把它填补了再去见笠原。我提到有个远方亲戚在东京开齿科医院,她很高兴。
街上已是年末,有打广告的人戴着红色大礼帽在走,烤年糕片的香味淡淡地飘过来。酱油的焦香味,使我突然想起五年未见的故乡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