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这句话时,他们应该想起了我父母的样子,但是,我脑中却空无一物。而且,他们当时应该也和幻想中的身影一同体味着悲喜,但是,我并不了解何为孺慕之情。假使他们来拷问我的感情,也许我会说:“是的,要是父母还在的话。”
但是,另一方面,有句话我却从未听过。
“你父亲母亲若是还活着,不知道该多难过。”
假使任何人都不曾说过这样的话,那么,若我双亲尚在,我便是从不惹他们生气难过的孝顺儿子了吗?或者,父母不从孩子的行为中感受难过与愤怒,等于是没有爱的父母,以及不像孩子的孩子?
但是无论如何,为何世人想到孩子,总是非得与父母或家庭牵扯在一起呢?为什么非得幻想,为我的成功首先感到高兴的人,会是我那无影无形,不曾见过的父母呢?照这样下去,貌似我的婚宴上,人们也必得让我去父母吊丧的仪仗队走个过场才行。
那是在我以入学成绩第一名考上中学的时候。我去领养妹妹的家里问候,那家的姑妈照常是那句话。
“唉!你父亲母亲若是在,该多么高兴!你父亲母亲……”
“他们不存在的。”我断言道。
“现在虽然不在了……”
“就是不存在的。”
“你这孩子真有意思,哪有人没父母的?再说了,你父亲可是我兄长。”
“就是不存在。”
“千代子可是说有的。千代子想听听你父母的事,你却一点也不想听。”
一旁的妹妹似乎显得有些难为情。
但是,我已经四五年不曾回乡,也不再听“你父母若是还活着……”这样的话。然而,我想,因亲事来东京的妹妹,送行的人必定在给她的祝福中,又把父母的幽灵捎来了。
“‘若是还在’这种寒暄的话折磨了我十年。假使父母活过来,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会是怎样?我感觉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不愉快的幻想了。”
“我觉得那是哥哥你想得太夸张了。我不这么认为。哥哥你是把自己的各种情绪中的一个,硬是夸大到一百倍、两百倍,并以此为乐。”
“你是说,这是一种为了对抗悲伤的逆向情感游戏?”
“我要是夸张,便让情感朝着与哥哥相反的方向去夸张。如果不这么做,我准成不良少女了。如果说世人都把女人当成笨蛋,那么世人也会把孤儿等同于小流氓。今早在火车上看报纸,一则报道称,军人出身的人将修建孤儿院,说是为了把流氓的种子扼杀在摇篮里。说什么流氓的种子。”
和妹妹单独说话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她似乎很健谈。
“但是,笠原想娶你,这还真是让我意外啊。这事他不跟我说,却写信给姑父,真有意思。我对笠原很熟悉,近来也经常见面。”
“哎!是吗!”
妹妹突然毫无顾忌地流露出夸张的表情。我虽觉得这是至亲之间的亲密,却还是有些惊讶。
但是,笠原这个男人——我去他租住的地方拜访时,发现他在桌上的玻璃水盘里养着约莫一百只蝾螈,他还拿镊子抓住黑色的蝾螈,给我看它红色的肚皮。
三
我祖父有一个妹妹。死别了丈夫,没有孩子,六十岁过后,把丈夫那边远方亲戚家的孩子接了来收为养子。那养子中学毕业后离开了家。后来,老婆婆一个人住在面向竹林,房门巨大的家里。我接到她病危的消息,赶去那个竹林的家,是在中学四年级的暑假。
老婆婆前一天夜里,为着收拾闹腾的老鼠,正要从睡铺出去,脚被蚊帐下摆绊住,往后摔倒了,后脑勺磕在女式枕头锐利的边角上,被割破了约莫一寸五分大的伤口。她一直爬到走廊,昏了过去。第二天早上,邻居过来开门时,老婆婆已经只剩半条命了,主要是因为失血没能及时处理。
我是和这个老婆婆血缘最亲的人。她只留下我,说有遗言交代,余人便退出了病人的房间。我纠结于“遗言”这个词,觉得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等于在告诉对方“你就要死了”,因而犹豫不决。当我还在犹豫的时候,老婆婆断气了。之后四五天,我总是想着老婆婆的事坠入睡眠。每天晚上我都想,今晚她会不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把没说完的遗言告诉我?头七那天,老婆婆的养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