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敬被逗笑:“你倒清楚他那犟脾气。他跟了我这么多年,一路从长随小厮到禁军统领,吃了很多苦,却也有一身的本事。他年近三十还没娶妻生子,若是最后死在宫里,就是我的罪过了。你说是不是?”
裴轻眼泪不住地掉,却不肯应他。
“虎符已调不出兵马,朝臣忙着结党营私,宗亲忙着趁乱夺位。裴轻,我们已是绝境了。”
萧敬忽然又开始咳嗽不止,唇角甚至溢出了黑色的血。
裴轻忙用锦帕替他擦拭,慌乱间脱口而出:“我写了求救信,姐夫,我给南川王写了求救信。他手里还有兵马,如果……如果……”
可她没有底气说出下面的话。信已送出去七日,石沉大海,毫无音信。
“南川王……”萧敬若有所思,“他那人,恐不会管这种闲事。”
裴轻垂眸,她又何尝不知。
忽然,外面传来孟闯的一声大吼,霎时火光滔天。
“闯宫杀人了!闯宫杀人——”外面公公的喊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振聋发聩的刀剑厮杀声。
裴轻是从养居殿的侧门跑出来的。
养居殿有孟闯等一众禁军在,萧敬尚有活路。可寒宁宫里,只有织岚和稷儿两人。她心里慌乱,脚下不稳,险些摔倒,可她不仅不愿慢下来,反而丢掉了素日里的端庄典雅,顺着那条僻静的小道跑了起来。
寒风和着雪吹在她脸上和颈间,宫墙之隔,那边的厮杀声叫人胆战。
她跑回寒宁宫时,织岚正紧紧护着萧稷安,而不满五岁的萧稷安手中,拿着一把木头做的剑。那是他平日里练武用的。大约是继承了姐姐和姐夫的天资,萧稷安比寻常孩子开蒙早上许多。
若母亲未亡,若父亲无病,凭他们二人的悉心教导,萧稷安一定会是个好皇帝。
裴轻无数次这么想过,可她也知道,如今能奢求的根本不是什么太子和大统,而是如何能救下这孩子一命。
“母亲!”宫内未燃灯,有些昏暗,可萧稷安还是一眼看到了跑得有些狼狈的裴轻。
他挣开织岚的手跑过去扑到了裴轻的怀里,说:“母亲别怕,儿子守着母亲!”
裴轻被冷风吹干的眼眶再度湿了。
“娘娘,趁着敌军还未来,咱们得赶紧逃了!”织岚语气焦急。
裴轻点点头,可还未来得及说话,只听“咻”的一声,一支利箭从殿外射了进来,几乎是擦着裴轻的头发,一举扎进地上。
织岚吓得惊叫一声,而下一刻,宫外的兵马拥入,将三人牢牢围住。
殿外传来大笑的声音:“那孩子果然在此!这刀剑无眼的,谁要是伤着小皇子,可是要挨罚的!”
裴轻紧紧将萧稷安护在怀里,连带着一把拉过织岚的手将她也护在身后。
迈着大步子踏入寒宁宫正殿的是萧氏宗室亲王萧裕的亲信。他的刀还滴着血,目光肆无忌惮地从萧稷安身上,慢慢从下至上挪到了裴轻的脸上。
大裴小裴两姐妹皆是出身不佳,却能先后入宫侍奉君侧,为何?还不是那张叫男人见了无不心生歹意的脸,还有那藏在冠服中的玲珑身段。
那**裸的轻薄之意叫裴轻心寒,此时织岚从她身后冲了出来,死死地挡在她面前,斥道:“尔等大胆!这是寒宁宫,是国母所居之所!娘娘和皇子在此,你们若敢轻举妄动,定要抄家灭族不得好死!”
萧稷安愣愣地仰头看着,从不知平日里总是轻声笑语哄着他的织岚姐姐,竟然会如此大声厉色地吼人。
只是一众官兵不是孩童,不会被区区宫女呵斥住,为首的男人甩了一把刀上的血,随后猛地举起:“区区贱婢也敢置喙爷们儿的事!”
裴轻心里一抖,尖叫着去拉织岚。男人们的大笑和女子的哭求交织在一起,刀锋毫不犹豫地落下。
众人皆不信世间竟有如此主仆之情,裴轻护着皇子也就罢了,竟然还护着一个婢女。眼见着这一刀下去定然能砍掉裴轻一条胳膊,唏嘘之声渐起——
谁知殿中忽然“嘭”的一声,那把大刀摔了出去,而后一声闷哼,门口的男人庞大身躯轰然倒地。
一支利箭从他脑后射入,从眉心而出,锋利的箭尖还带着红的血……
裴轻胃中瞬时翻涌,却抢先一把捂住了萧稷安的眼睛。
黄昏之中,暴雪肆虐,寒宁宫正殿之外,那人放下了手中的弓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