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4月5日—1990年5月23日
刘旸按约定时间给小李去了电话。从他低落绝望的语气中,小李判断出昨天一定出了大事。一再逼问之下,刘旸终于崩溃,他从喉底发出一声吓人的呜咽,对着话筒说:“我杀人了!”
“什么?”小李自然惊骇不已,忙问端详。
刘旸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将残酷的真相和盘托出,他只记得自己说得越多,眼泪就流得越多,以至到最后他已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电话那头能明显听到小李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他愤怒难当,大声叫道:“这群畜生,真是死不足惜!”
刘旸没有力气发表看法,他只是拿着话筒木然站在原地,脑袋里一片空白。
“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一段冗长的沉默后,小李问。
“我不知道,”刘旸吞了口唾液,用以润滑干得冒烟的喉头,“天晓得在奇奇之前,还有多少孩子因为梅毒死掉了。我真的很想帮他们讨回公道,但是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得到。”
“讨回公道?”小李苦笑一声,“如果那群人真怕‘公道’二字,就不会明目张胆地做这种事!”
他叹口气,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说:“方局长那个混蛋一死百了,其他人应该也不会报警。要我说,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反正他们该得的教训也得到了。”
“算了?”刘旸感觉血管里的血液冷冻了片刻,“那孩子们受过的苦也这么算了吗?你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去邻居家的地里偷地瓜吃,上课的时候揪女孩子的小辫子,是不是?可我们孤儿院的孩子,八岁的时候在喝治疗性病的中药!他们现在不懂什么是梅毒,可一旦他们长大了,明白事理了,你要他们怎么去面对自己的童年?从今往后,他们还会再信任别人吗?他们还会再相信世界是美好的吗?他妈的,他们的人生从八岁那年就已经全部毁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接着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好。如果你真要为他们报仇,我不拦着你。只是答应我一件事:为了孩子们,也为了你自己,千万别把命给丢了!”
刘旸像宣誓一般,郑重地回答:“好,我答应你!”
第二天,小李来到孤儿院,带了些糕点分给孩子们吃。听说小李是刘旸的朋友,所以孩子们吃起糕点来毫无顾虑,一个个狼吞虎咽,你争我抢。刘旸原本与小李好好说着话,却看到后者无缘无故两行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只听他愤恨地说:“这群人简直是魔鬼!这么可爱的孩子,他们也下得去手!”
从那时候开始,刘旸知道,小李也入伙了,他正式站在了自己和孩子们这边。令他更感欣慰的是,小李答应联系自己的律师同学,为孩子们打这场官司。
无奈天不遂人愿,小李第二天就回复刘旸,他的那个同学一听说案情就支支吾吾起来,大概的意思就是高志国等人的背景太深,他一个小小律师可不敢动这样的大人物。刘旸苦笑一声,悲哀地想:掩盖正义的只能是权利,能打败权利的通常只有金钱。可遗憾的是,这两样东西刘旸一样也不曾拥有。
坏运气似乎盯上了刘旸。接下去几天,他联系的几名在业内稍微叫得上名号的律师纷纷发来回绝信,有的干脆不回应。原因刘旸自然清楚,可他眼下面临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那就是感染病毒的孩子远超他想象,居然共有八名,其中包括小五。光治病已经差不多耗尽了刘旸的积蓄,这就意味着他已经请不起知名律师了。李潇名看不过眼,给他支了个招:按照处方收集种子,找块空地自己种植草药。
刘旸执着地像个发生故障的机器人,他踏破了亲朋好友家的门槛,才堪堪借到400元,这远远不够请一个好一点的律师,更不必说为孩子们打的这场官司是一场持久战。
刘旸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求助无门。4月19日这天,他居然写了一条横幅,上书:惩治色魔,为孩子们做主!可他刚刚将横幅悬挂到法院门口,就被几个保安模样的人给扯了下来。刘旸虽然精于搏斗,但面对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却仍感吃重,没几个回合被他们制服,赶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