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27日—2010年5月22日
杨义和王一涵的坟茔在青草漫漫的那拉提草原显得极为突兀。灰色的墓碑肃穆庄严,上面刻着一排墓志铭:如有来生,我只愿和你一起化作野草,一起茁壮,一起枯萎。
北疆的傍晚,太阳一落山便似进入冬季,冷风呼啸刮过,冻得人直往衣服里缩。华清风站在风口里,痴愣楞地望着墓碑,不知是风沙迷了眼睛,还是悲恸到了深处,双眼像两汪泉眼,源源不断涌出眼泪来。
吴瑜从牧民家的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毯,走到华清风身边将毯子盖在他身上。
与孙叔华分手之后,她报了个旅行团,来到离家几千公里外的新疆。仿佛离那个伤心之地越远,就越容易忘记那个让她伤心的人似的。旅行团是今天中午抵达那拉提草原的,吴瑜一下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一座新坟前徘徊,她上前和他打招呼,可对方竟像被无常鬼钓了魂,抬起眼皮敲了她一眼,跟着继续对着坟冢出神。
旅行团的成员大多来自南方,见到如此广袤的草原犹如第一次登上月球,各个大呼小叫,举着相机到处乱拍。吴瑜却一直盯着华清风,担心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就这样,大半天过去了,华清风依旧盯着那墓碑纹丝未动。
“太冷了,跟我回去吧?”吴瑜轻轻拽了拽华清风的衣袖。
华清风转过脸,干涸的眼泪结成白色的霜,看起来像干枯的河道。他张开皴裂的嘴唇,用干涩的声音道:“你说,如果我当初拒绝了米队,没有加入调查组,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吴瑜终于明白,他将杨义的死归罪在了自己身上。天知道这个可怜人在这两天经历了怎样的精神折磨。
“这不是你的错,”吴瑜无力地安慰他,“杨义他们筹划了将近20年,现在终于大仇得报,你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华清风苦笑一声道:“而我在这20年又做了什么?我在治疗和我毫不相干的人的心理疾病,我在帮助警察抓几个小偷小摸,我在努力学习,企图超越我父亲,甚至还沾沾自喜,我做了这么多有意义的事,我声张了正义!多可笑啊,我自以为的正义害死了最爱我,和我最爱的人!我到底为什么还活着?我怎么还有脸活着?”
他伸出手来,在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三个巴掌,左颊立刻肿了起来,现出一个红红的掌痕。吴瑜急忙上前,一把扯住他的领子喝道:“住手!你听听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救死扶伤,帮警察破案,努力学习专业知识用来帮助更多的人,这都不算正义的话,那什么才算?报仇和杀人吗?知道杨义他们为什么不让你参与复仇计划吗?因为他们知道这个计划是脏的,是见不得光的。你是他们的希望,你是他们内心深处最可望而不可及的光明。可现在你却这样糟蹋自己,怀疑自己,我要是杨义,我会亲自从土里跳出来抽你!”
华清风似乎被她这一阵暴喝震住了,愣怔了半天,这才垂下头去,低吟道:“你说得很对,是我不好,我太……”
他哽咽了,接着眼泪像泄闸洪水,再也止不住。吴瑜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哭得像个孩子,她轻抚他的头发,轻声安慰着他,两人在4月的寒风天中呆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一早,吴华二人来到那拉提小镇,钻进一家哈萨克族开的小饭馆里吃早点。吴瑜对店里的烤包子赞不绝口,就着奶茶一口一个地吞食,华清风则咬了两口烤馕就称自己饱了。
吴瑜撕下一片烤羊腿塞进华清风嘴里,问道:“接下来你准备去哪?”
“去西藏,”华清风费力地嚼着羊肉,口齿不清地说,“我准备把国内外有草的地方全都去一遍。”
“嘿,”吴瑜来了兴致,放下了手里的食物,“草怎么得罪你了?你干嘛把人家赶尽杀绝?”
华清风笑了笑,并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