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珣顿了顿,走到徐翼翼面前,像一个老师在引导学生。
“这个故事,只是一个开始。”
“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如果这个项目交给你,你会怎么去构建一个人的世界?怎么让他的家人,真正地走进他的内心,理解他的执拗,他的深情,和他漫长的等待?”
“我觉得……”徐翼翼垂下头，盯着笔记本上被指甲掐出的印痕，“这个故事，是关于选择的。也是关于代价的。”
李珣的唇角微微扬起。
“说下去。”
那两个字，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徐翼翼的思绪被牵引着，从混乱中理出了一条线。她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到纸上。
这一次，不再是伪装。
“如果……我们叫他A。”她刻意用了另一个姓，心跳加快。“如果A总的故事是主体，那他的家人，就是进入他世界的'体验者'。”
“光让孩子去体验父亲创业的艰苦，是不够的。”徐翼翼的语速快了起来，创作者的本能被激活了。“儿子在招待所里挨了十分钟的冻，他理解了不能浪费粮食。但那只是条件反射。他还是不懂，父亲为什么不能陪他过生日。”
“那要怎么让他懂？”
“要让他看到父亲的选择题。”徐翼翼抬头，直视李珣。“一边是儿子的生日会，一边是决定公司命运的酒局。不能只让他感受酒局的难受，要让他同时感受到生日会上的期待。要让他在同一秒，既是那个陪酒的父亲，也是那个等待的儿子。”
李珣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还有妻子。”徐翼翼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故事里不能只有父亲和孩子。那个在家里，日复一日等待的女人呢？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是空旷的别墅，是永远准时送达的奢侈品，是永远等不到丈夫的晚餐。”
李珣动了。
只是手指微微收紧，快得她差点以为是错觉。
“所以，应该有三个平行的视角。”徐翼翼继续说，“父亲在酒桌上的挣扎，儿子在生日会上的失落，还有妻子在空房子里的等待。我们要把这三种孤独，织成一张网。”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说得太投入。她停下来，有些局促。
“很好。”李珣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这是第一个版本的故事。'现实'的版本。”
他站起身，走到吧台，又倒了杯水。
“那第二个版本呢？”他背对着她。
“什么？”
“你说过，这是关于选择和代价的故事。”李珣转过身，靠在吧台上。“如果，周信就是A当初做了另一个选择呢？”
徐翼翼愣住了。
“如果他没有创业，没有去北方挨冻，没有去酒桌上拼命。他选择做个普通的职员，每天准时回家，陪儿子过每一个生日，陪妻子吃每一顿晚饭。”李珣顿了顿，“这个故事，你来写，会是什么样？”
徐翼翼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一个没有钱的家庭。
一个平凡的父亲。
“……周信会是一家小公司的会计，或者一个工厂的技术员。”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眼前已经有了画面。“他们会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里，墙壁上贴着孩子从小到大的奖状。厨房很小，一转身就会碰到人。”
“生日那天，他会准时下班。他不会带昂贵的礼物，可能只是在菜市场多买了一只烧鸡。妻子在厨房里忙碌，油烟机轰轰作响。儿子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抱怨今天的考试太难。”
“他想让儿子去上最好的补习，但学费太贵了。他想给妻子买那条她看了好几次的项链，但家里的房贷还没还完。”
李珣就那么看着她，听她描述那个世界。
“生日晚餐很热闹。一家三口挤在小小的餐桌前。周信很累，他在单位被领导训了，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听着妻子抱怨物价又涨了，听着儿子说想换一部新手机。他夹了一筷子鸡腿给儿子，'快吃，吃完了去写作业'。”
徐翼翼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描绘的明明是温馨圆满的场景。父亲在，爱也在。
可她心里却涌起莫名的惆怅。
“那个儿子……他得到了父亲的陪伴。”徐翼翼轻声开口，“可他长大后，看到别人出国留学，看到别人开着好车，他会埋怨吗？他会想，如果我爸当年也去拼一把就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