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缩越疼。”
龚先生松开手,小虎像荡秋千一样摇摆了过去。又是一声脆响。这次直接留下一道很深的伤口。柳条继续开动。
“四……五……”我听到石头在旁边小声默念。
咻——
轻飘飘的枝杈在先生的大手里仿佛是水泥钢筋,尖锐的呼啸声听得人皮子一紧,身体不由自主地缩起来。
——啪。
“……二十。”
十几道伤口横在虎子的屁股上,皮肉触目惊心的分开来,仿佛是钝刀子割过,在伤口边上打了卷。虎子双眼紧闭,身体像树叶一样伴随着抽打的余力左右摇摆。
远处天空的云团吓人地翻滚着,云里的巨龙蠢蠢欲动,准备扑到地上吃个痛快。地面变了大黑,好似深夜。操场上不断掀起沙尘,夹杂着雨星刮下来,柳树的枝条横着飞舞。
“你们!回教室。”我听到先生在狂风中大喊。
跑到平房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阵炸响,整个天空被照的白亮,伴随着由远及近的喧闹声,暴雨倾盆而至。站在教室门口向校医室望去,老师小虎迅速淹没在了白茫茫的雨帘中,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成年人冲树干挥舞手臂的虚影,虎子太小,已经看不见了。
在夏天村,这样的惩罚并不稀罕。村里的共识是,娃子越打越结实,越操越耐磨,而光着身子吊在树上可以把孩子脸皮磨厚——两条腿像蛤蟆一样夸张地分开,张牙舞爪,充分暴露下体让路过的人看个清楚,丢人丢个够——这磨厚了,就好养了。
有些人家还会加码,像黑牛家(他家在管教娃子的这一块儿公认的绝不含糊),他家娃子挨揍时除了要挨绑,还要打赤脚穿一双粉红的塑料拖鞋,脚脖子上挂着娃子自己的内裤——受戒时,鞋和内裤必须用脚丫子勾着不准掉,否则重新开始。还有脚板抹风油精,脚脖子拴狗链、绑砖头……如此种种,得益于这些训练,黑牛是班里屁股最结实,性格最大咧咧的那个,按大人的话说,这孩子皮实,没有那么敏感的自尊心。不过,这一套在成绩上并没什么效果,每次考完试不及格的人里有必然有他。有些同学会在发完成绩后去他那儿取经,提前做挨打的准备。
“你就全身放松!摊开了!像一块海绵那样!”黑牛这样说道,得意于自己也能有教人的时候,“然后使劲叫,哎,不管轻重,都要使劲叫。不然会疼得紧一倍呢!别怕丢人!大家都疼,都一样!”
不过虎子不是这么做的,实际上恰恰相反——并腿,夹胯,腚上的肉绷着,一声不吭,用全身的力气去挨打。也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了啥。
狂风大作,暴雨如注。
风,土,雨,泥混杂在一起,将树下的两人包裹成一团,又联结成无数细小的白刃,刮着皮,刺着眼。冷,疼,看不见。地上的泥水四散横流,在土里分出无数条水道,逐渐漫过脚面,裹上龚老师的裤子,要往裤裆那儿钻;他索性也脱了,只留一条精白的大裤衩在外头。他赤脚踩在泥水里,眯眼握住虎子的手臂,让他身体不再随风摇摆。
“冷吗?”他喊问道。
“我讨厌你。”虎子缩着脖子,昂着脑袋。
“到现在还不知错!”
“我讨厌你!凭啥就打我?他们欺负我时候你咋不说呢?我知道,”雨水划满了虎子的脸,但声音依旧很有中气,“你就向着他们,向着学习好的!就会打我!”
“靠!”龚老师恼火地一跺脚,泥点子嘣到大粗腿上,“傻吗你,这么大了咋还分不清好赖呢?”
“我膈应你!以后就不听你的,让我干啥我就不干,就不写作业,就睡觉,就打架……”
“我打死你靠——”
“你打啊!现在我打不过你,等我长大了,我——”
啪。柳条被抽断了。
垂直的雨道劈头盖脸地继续滚落,校医室的棚顶哗啦啦地作响,在房檐上滚下,在台阶上汇集成流,成了一条裹挟着淤泥的黄色河道,横冲直撞到低洼的树根旁。虎子的脚丫子被泥巴溅的脏兮兮的,又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从脑袋灌到脚背,激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时不时的紧缩一下身子,小声发出“嘶”声。因为那皮开肉绽的屁股在雨的反复冲刷下,已是浸泡得血红肿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