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样的丈夫,淳二的妻子应该十分焦虑吧,一有机会便会对淳二说些鼓励的话。或许是担心哪天连这些鼓励也会成为丈夫的负担,也或许是觉得外行人无法处理丈夫的问题,妻子搜集了附近心理咨询诊所的宣传单,放在淳二看得到的地方。一方面为了让妻子放心,另一方面也抱着“如果能让心情稍微轻松点也不错”的想法,淳二真的去了诊所一趟。光是这样,他就已经用尽所有的勇气了。
负责淳二的资深心理咨询师是位女性,果不其然,非常善于倾听。不知不觉间,淳二便将一切坦诚相告。一旦将事情说出口后,累积在心底的情感便决堤而出。尽管淳二是名律师,却和“条理分明”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断任由情感带着自己说话,落下一颗颗眼泪。
淳二觉得自己得救了。他活到这把年纪才知道,说出自己的心情以及有人接受这份心情是如此令人感激的事。
然而在最后,咨询心理师一句不经意的话毁了一切。
“渡边先生,已经没事了,你不会再犯错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咨询心理师露出“糟了”的表情,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尽管对方说了各式各样的借口,淳二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心理师一定是松懈了吧。即使再怎么专业,淳二滔滔不绝超过了原定的咨询时间,对方大概也觉得很厌烦吧。
不过没关系。因为咨询心理师吐露的这句话一定是她的真心话。
到头来,她并没有相信淳二。明明淳二说的应该是,自己没有犯任何错。
淳二跟妻子说:“还好去了,我得到了一些鼓励。”大概是没有察觉丈夫的勉强吧,妻子毫不掩饰地露出放心的表情。
不过,淳二也微微觉得,或许真的是“还好去了”吧。因为,这让他再次认识到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的事实。
即使是妻子,淳二也不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口中说着相信丈夫的清白,却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一点,和夫妻俩住在一起、今年二十四岁的女儿也一样。
丈夫(父亲)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件事呢——
自杀吧。淳二也曾冷静地这么想过。然而,那是丧家之犬做的事。一旦死了,就会变成承认自己没有犯下的罪行。即使不可能洗刷污名,他也必须相信自己——你绝对没做!
既然不能死,理所当然就只能活下去了。淳二缜密地在笔记本上写下回归社会的计划。这让他得以全神投入。能够写这些东西的话,自己的精神应该正在一点点好转。
当然,有时候淳二会觉得那份计划是迂腐的梦话,有时几乎要被负面情绪压垮。然而隔天他又会充满没有根据的自信,相信自己能东山再起。淳二的心情就像骰子一样,每天变来变去。所谓的躁郁大概就是这种状态吧——自己若能够稍微冷静地分析,便是淳二的救赎。
就这样,日复一日,时间终于来到了年末。在淳二拟订的计划里,他会在今年踏出回归的第一步。淳二的本能告诉他,他不能就这样过年。过了年,自己的这个状态可能会继续拖拖拉拉下去,永远出不了门,他可能会完全脱离社会。淳二已经休息够了,一定没问题。
既然如此,就必须采取具体行动。淳二下定决心应聘地方的打工换宿,大约是十天前的事。招聘信息上写着:募集十八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健康男女。纯体力活、包三餐,额外附赠滑雪场免费缆车券,可使用旅馆内的温泉。相对地,日薪很低,但无妨。虽然能拿到钱再好不过,但幸好淳二也不是处于经济上走投无路的状态。
不过,这个时间点已经大幅偏离计划了。淳二本来的计划是在通勤范围内担任补习班的兼职讲师。不过他仔细思考后发现,担任补习班讲师有几个障碍。首先,理所当然必须讲自己兼职的原因。这把年纪应聘补习班讲师一定会被探究过去。即使淳二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运气好获得录用,但万一补习班的人看了那个四处流窜的东西,学生觉得自己是罪犯的话——一思及此,淳二便打从心底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