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个梦?被拿刀的男人攻击的那个梦。”
“大概吧。”虽然点头同意,但那其实不是井尾由子自己遇袭的梦,而是她隔着一扇拉门望着自己的儿子、儿媳和孙子遭到攻击的梦。
不,这么说也不正确。那不是梦,而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
保双手拿着冰咖啡,再次进到井尾由子的房间。他借了张椅子,和**的井尾由子相对而坐。
眼前喝着冰咖啡的井尾由子,外表和一般的五十几岁女性没有太大区别。她是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发病是六年前,她才四十多岁的时候。
“明明最近都没做那个梦了,一定是因为睡午觉的关系,真不好。”井尾由子失落地说,“我啊,当然很怕那个梦,但醒来之后更可怕。啊,原来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洋辅、千草,还有俊辅,真的都不在了。发现这些事的那一刻更可怕。”
保出声应和。
“我变笨了对吧?所以偶尔会无法分辨梦境和现实的界限。”
“您没有变笨。”保立刻否定,“您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这些事。”
“没关系,我就是笨。”
井尾由子总是这样贬低自己。基本上,她对自己罹患阿尔茨海默病是有意识的。会说“基本上”是因为她偶尔也会忘了这件事,有时会不晓得自己所处的环境,惊慌失措。
“而且,还很胆小懦弱。”
没错,说自己笨后,接下来就一定是胆小懦弱,然后——
“啊啊,我好想赶快去见洋辅他们。”
这是保第几次听她这样说了呢?
直到六年前,井尾由子都在故乡新潟县的某间高中任教。她负责的科目是日本古文,也担任导师。
据说,一开始发现她异常的人是学生。井尾由子会搞错所负责班级的学生的名字,有时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出来。一开始学生开玩笑说:“老师,你要痴呆也太早了吧?”但发生次数频繁后,感到有些奇怪的学生们便向年级主任报告了这件事。年级主任命井尾由子去医院接受检查时,她非常愤慨。
然而,收到检查结果后她变得绝望。虽然知道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的存在,却做梦也没想过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我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井尾由子这样描述自己当时的心境。
井尾由子辞去教师的工作。经营建筑公司的丈夫减少工作,经常带妻子外出,想尽量减缓病程的进展。
然而,悲剧又再次向井尾由子袭来。她的丈夫比她更快因病倒下。医生在井尾由子丈夫的肺部发现肿瘤,察觉时,癌细胞已经转移到全身。不到三个月,井尾由子的丈夫便撒手人寰了。
之后,井尾由子离开故乡,与住在埼玉的儿子儿媳一同生活。独生子洋辅的妻子千草是个很好的女孩儿,对生病的婆婆温柔体贴。
同居没多久,千草怀孕了,孙子诞生到这个世界。那是个和洋辅非常相似的男孩,他们为他取名为俊辅。
此后,俊辅的成长成为井尾由子的生存意义。她一方面顾及千草,另一方面也积极投身照顾孙子的行列。“有婆婆在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千草不经意说出口的这句话,令井尾由子开心不已。
不久,俊辅学会了说话,会喊她奶奶了。明明被母亲千草抱在怀里也哭个不停,但只要井尾由子一哄,不知为何孩子便会瞬间止住哭泣。井尾由子心想,所谓“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是这种心情吧。
在这样一天天幸福的日子里,病魔却一点一点侵蚀着井尾由子。有时,她出门买东西却忘了该买什么,也曾经连自己为什么要出门都忘了,结果又回到家里。虽然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但她还是鼓励自己,至少她还能好好回家。生病算什么?阿尔茨海默病算什么?
自那之后,井尾由子决定将每天该做的事一一写在笔记本上,也开始写起日记。自己只是有点健忘,只是这样而已。她以祈祷般的心情对自己这样说。她拼命告诉自己,她绝对不会输,以此净化潜伏在体内的病魔。
2017年10月13日——现实中的恶魔降临到她身边。
那天,井尾由子从早上便一直躺在和室的被窝里。她前一晚突然开始发烧,卧床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