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张辽才说道:“当时下邳四面环水,被泗河、沂河之水团团围住,城墙多有破损,城内汪洋一片,败军哭嚎连连,粮食断绝,瘟疫横行,士气全无。奉先知道事已至此已回天乏术,因此便给手下众弟兄都安排好了退路,教侯成宋宪等人牵了赤兔马和画杆方天戟献给曹公,谎称是自己盗来有功,又把其它弟兄挨个布置妥当,才开城献降。当时我和顺儿执意陪着他一死了之,但是奉先和顺儿却坚决不同意,他们说在当下一死了之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然后要背负着失去兄弟的苦难继续活下去,才是最难的。奉先说这件事顺儿办不来,一是除了他没人可以给予陷阵营如此大的权限和装备补给,二是顺儿的心智也无法承受失去至亲之人的折磨,所以奉先命我投降曹操,继续鞍前马后为他效力,也进一步照拂这些从我们这里投降过去的其他弟兄。”
这些事情我也早有耳闻,但是亲耳听到从张辽嘴里说出来还是别有一番动容。张辽转过来看着我说道:“二哥啊,以前不论是胜是败,每当战事结束后都能跟自己兄弟喝上一盏,说些痛快话来,现在回想起来真是遥远的好像不曾存在一样。”我跟着说道:“想来你现在在曹营虽然得到重用,但是却远没有以前那种快乐了。”张辽苦笑道:“那我有什么办法,奉先把这一摊子都交付给我了,我就算再不情愿,也得把他的遗志贯彻下去啊!”
我问张辽道:“说了这么多,难道你也想劝我和你一样归顺曹操吗?”
张辽摇了摇头道:“关二哥你是什么样子的人,难道我还不清楚吗?你老大行事恶劣,人品低下,但是你跟张老三一直忠心耿耿地跟随于他,这已经不是什么关于选择的问题了,而是你俩从一开始就被你们老大捆绑在了一起,根本不可能投降给别人。”
我点头说道:“既然你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要单独前来劝我呢?”
张辽又转过身去看那白门楼,背对着我说道:“只是不想这白门楼下连着死掉两个英雄罢了。”说着张辽转过来一脸严肃地盯着我说道:“我当你是朋友,今天来不是劝你苟活,而是不想你就这么死了。张飞被乱军追赶去了硭场山一带,刘备远去河北投靠了袁绍,假如就你今天负气死在这里,将来张飞和刘备需要你的时候你却早就不在了,即使刘备这人无动于衷,你可曾考虑过张飞心里的感受?”
张辽的话说得我心里跟着忽然难受了一下,老大阴鸷的脸庞在眼前一闪而过,倒是老三那热切殷勤的模样始终占据着我的思绪,而小春现在就在城中,老三本来就要在这几日和她结为夫妻,却因曹操南下徐州而耽搁了婚期,如果我就这么死了,小春不知要落得何处去了,老三同时失去了我和小春,不知道该有多么难受才是。
张辽继续说道:“我们被囚于下邳大牢那晚,及天明时曹操曾来专程见过我们。”我听了讶异道:“不可能,我和老三曾在外面陪了你们一整晚。”张辽点头道:“这个我知道,后来夏侯惇都说给我了,所以我今日才特地来劝你一回——那日清早曹操专程来见奉先,问他可还有其他心愿需要他去完成。奉先指明要我辅佐在曹操身侧,曹操和奉先心照不宣,当即便表态说道:‘那么便答应于你,我一生不会背弃天子,当尽心尽心匡扶汉室。’奉先听后便笑道:‘此言有诈,你的子孙后辈又当如何?’曹操也大笑说道:‘介时我和你都是泉下亡魂,又管得了那么多事情呢。’他二人便抚掌大笑,看上去就像多年的旧友一般。”
我问张辽道:“你是说吕布的遗志是教曹操一生不得称帝篡汉?”张辽点头道:“即便吕布不说,曹操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尽管许都已是他曹家的天下,但是时代的规则在这里摆着,任凭曹操多么狂放,有袁术这个僭号不忠的先例在这儿,任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的。像他这般的大人物,绝不像袁术那样只注重虚名,一个徒有其表的草头天子和手握天下重权的司空相比,曹操当然是更看重后面一种。”
我跟着点头道:“以曹操的性格来看,倒确是这个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