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不起汉斯爵士——没有金钱也没有足够世袭的头衔,更看不起汉斯夫人,她制作的舞裙简单而粗糙,甚至比不上她父亲买给她的一件睡衣。他们举办的舞会自然也是粗俗可鄙、毫无可取之处的,她的未婚夫、未来的斯拉格子爵杰斯奇,怎么能参与那种东西!
杰斯奇不再试图和她解释了,*****仍对贵族生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他们的生活真的像她想的那么光鲜亮丽,他又何必娶她?空有钱财,行事粗鄙的商人之女。
长街的尽头灯火渐明,广场周遭的灯辉向着露天的舞池交映。他在城市里听过的舞曲远远地飘荡至他的耳际,恍惚里他仿佛拿着烫金的请柬,正一步一步地沿着高高的阶梯向礼堂行进。
那是他所憧憬、却难以维持的生活。
或许是和那个只会尖叫的女人多费了些口舌的缘故,等他到来的时候,舞会已经开了场,当然他是极少会到舞池中央去邀请女性跳舞的,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舞池边上,劣质的起泡酒划过喉舌,低迷的果香与酸苦一同在心头荡漾。
他眯着眼睛望着围拢着广场的灯火揉成模糊的圆形光点,看着那些年轻的男孩女孩们努力地绷着脸合着乐曲在舞池中慢慢地摇,五颜六色的裙摆伴随着女孩们的舞步在岩面上划出完满的圆的形状。汉斯爵士立在舞池的一边,有些发旧的燕尾服被他挺直的腰脊撑出钢铁一般的硬度,与琴弓琴弦交织出的柔美乐律绝不相符。
对那些孩子们而言这样的一场舞会可能只是存在于幻梦中的憧憬,它们被勾勒的太美好了,以至于无法不心生向往,而对于汉斯爵士和夫人还有杰斯奇而言,它更像是一个竭尽全力去挽留的空洞的梦,明明知晓随着时间的流逝它终有一日再承不住那些闪着光的回忆和五彩斑斓的梦,正如掌中细沙,越是紧握,便越是随风消磨。
他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起泡酒,他知道即使是这样的日子,也不会再有多长久。
他不甘,却也无可奈何着。少女看上去并不为这样的邀请感到诧异,或许是在漫长的时光里早已学会如何应对了。
“当然。”她说,被黑色长手套所包裹着的手,递到杰斯奇微微冒汗的掌心中。
她的身上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平静从容,仿佛任何风浪任何意外情状都已经见多,那种像是对于局面把控和占据主导的强大信心在她身上凝成一种无法言明的气度,渊渟岳峙。
他强行把这种无形的压迫力从心头逐出,带着她踩着舞曲的第一个音符滑入舞池正中,像是利剑破开纸面般肆意轻松。
旋身,错位,迈进,后退,他完美地踩踏着节奏与他的舞伴周旋,舞蹈本身就是一种仪式化的追逐,一方引领,另一方紧紧跟从,是倾诉前的深思,亦是蓄力后即将冲上的顶峰——
大概是他们的节奏太过完满也太有力度,一分一毫都没有错漏,比起那些在裙摆下不小心踩了舞伴鞋子暗戳戳做个鬼脸的女孩,他们严谨而紧绷如同一张拉满了弦的弓,原本并没有如何夸张的裙摆里灌了他们步伐交错时带起的风,便如含苞的黑色玫瑰骤然盛绽,化为疾刺而出的寒凉刀锋。
起先是最贴近他们身边的男孩女孩们讶异地停了下来,再然后是他们身边的舞者,一层层向外扩散着,直至最后像是一方无法见底的静潭,只有中心一点涟漪,不曾停歇地翻涌着。
年轻的男孩女孩们渐渐退开了,就算他们不如汉斯夫人那样真切看得出舞技的优劣,也完全感受得出他们和这两人的境界,根本不同。
他们慢慢地退的更远了些,像是极力避免在这样的比较下丑态尽出。
而此时的杰斯奇已经开始感觉到有些吃力了。
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无论他的步伐多么苛刻多么不容错漏,少女的身形总能在同一时间迅速行至一处,她像是最富经验的木匠打磨出的木钉,无一毫多余,无一厘缝隙,恰到好处、实实在在地楔到了木料的空隙当中。
那样完满的契合,杰斯奇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他的瞳中映着广场周边的灯火,望向少女时,有异样的光彩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