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拉格家族决定回到乡间祖宅的时候,尚还不是现下这般彻底的没落,父亲的身后也常常跟随着一个这样的侍从,沉静,从容,悄无声息地为侍主打点好大部分事务,却不会在无关之人面前多留下什么影踪。
但是那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父亲最终无法再支撑雇佣近身侍仆的高昂费用,在艰难地讨到最后一笔薪水之后,那位侍仆便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这大约是那些没落的贵族们在衰亡初现时未能一同没落的可笑虚荣。
大约是他盯得太久了,那位侍从的侍主,也就是坐在他邻桌的少女向着他回望过来,旋即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本应迅速淹没在杯盏交叠与舞池边角的乐曲声中,却不知为何直接将杰斯奇飘忽的思绪骤然拉住——他方才想起来仔细打量他的侍主。
只是女孩的脸显而易见地陌生着。
斯拉格家虽自矜身份不屑与平民们做什么往来,但他到底在镇上生活了如此之久,全镇的居民,他多多少少都能看个脸熟。可面前这女孩的面容,与任何一点可能的记忆,都无重叠之处。
想想也是,杰斯奇在心底自嘲地轻笑了一声,位于山间的巴捷尔,也没理由随便揪一个人出来就能成了暴发户。
和舞池里找汉斯夫人盘过头发的女孩不同,少女的黑发如闪光的缎面径自垂落一般在肩脊上铺展着,女孩子喜欢绑或缀在发上的缎带或发卡,在她的发上半分痕迹也无。这一点和城市里的贵妇们也极不相同,她们往往为了强调自家的财力,将发型做的极尽浮夸,以致为了承载她们,不得不将马车的顶棚拆下。想到这里,杰斯奇的心头便微微一动,这个少女似乎也并无他初想的那么风光而富有。
然后她确实是穿着礼服,但并非是用于舞会的最正式的那一种,更加简单,也无那样庞大的裙撑更方便活动。杰斯奇不由向着舞池里的女孩们望了一眼——那些五颜六色的、乍看之下花哨扎眼的礼服裙,恐怕加起来也抵不过少女身上的这件礼服,丝织的缎面上灯光如水银般毫无滞涩地流动,迎向光明的处所,尚能寻见繁密精致的黑色刺绣,只是那颜色和裙面太过相似,灯辉昏暗,一时无法看出。
这或许是她来这里之后为数不多的还能拿得出手的衣服,杰斯奇带着些微悯意地想着,她的模样和悄无声息的出现方式,与当年的斯拉格家族何其相似着,杰斯奇几乎可以断定她是同样至偏远处消磨此生的没落贵族。
她随手放下了空的高脚杯,动作优雅娴熟,杯底与桌面相交,却无半点声响传出,身后侍从再度微微前踏一步,将红酒倾入她的杯盏中。
她微微地偏过头去看那位侍从,杰斯奇只能看到她的侧影,以及唇形微动。
他极是轻微地一怔。
印象里,艾琳是从不曾向服务于她的人展现过半分的好脸色。
他忽然有些坐不住,恰好这时提琴尾音轻颤,一曲结束,女孩们停下脚步,便如被风摇曳的花朵无声无息地静止了。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杰斯奇暗暗地想着,他站了起来,在少女的面前轻轻地咳了一声。
少女仰起脸来望他,唇边一线笑容若有似无。
“我有这个荣幸请您跳支舞吗?”杰斯奇微微躬身,“小姐。”chapter·3 少爷与金丝雀
“你怎么能这样杰斯奇!”女孩尖声叫喊着,“你怎么能去、能去那样的地方!参加那么粗俗的聚会!”
年轻人揉着灰褐色的发丝,充耳不闻女孩的尖叫,慢条斯理地拣出一条银灰色的缎带,让随从把他的发梢绑好。
“我在和你说话杰斯奇!”没有听到回应的女孩提高了声音,“你到底听到了没有!”
侍从退到一侧示意自己已经做好,杰斯奇便怏怏地回过头去望着从刚才起就不断发出刺耳声音的女孩,线条分明的五官满含了不耐烦合在他苍白的面上,再蠢的人也能从中窥见轻蔑。
他那个生着完全不讨人喜欢的锈红色卷发的未婚妻艾琳,在他的注视下用眼泪填满了眼睛,她一面流泪一面摇头,刺眼的红发晃来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