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房回答说:“还不是玩乐?他们贩卖大烟也赚足了。他们在天津的鸦片公司,在天津也算第一流的,在日本租界里。他们钱太多了,在天津有几家大饭店,在那几家饭店里,客人可以抽大烟,有日本人和吴将军保护。我一个朋友的哥哥在天津一家饭店做事,什么事都知道。我给您说个笑话儿。每一个姨太太,将军都给她们买了一辆汽车,每一辆汽车都可以用来运‘白面儿’(海洛因)。女人来来回回带那种东西最方便。她们都有个简单的执照号码儿,警察背得过,所以她们非常安全。三号半的号码儿是三〇三。一天,有人在后头加上了一个符号,成了303(1/2),正好是三号半。天津人人拿这个当笑话说。那个瘦女人叫白面儿皇后。您记住我这句话,那种黑心钱,来得容易,去得容易。她没有好结果。不过我跟您说的话,可千万别跟外人说。”
阿非赏给他一块钱的一张票子,微微一笑,让他走了。这一群人直待到十一点钟才回家。不但莫愁坚持她丈夫当专心致力于学术研究,甚至木兰也同意他不要再从事政治活动,因为他天性不适于政治生活。立夫在这几个人包围之下,他算屈服了,并且在民国十七年早秋,莫愁新生的孩子才一个月大,他们南迁到苏州。在苏州城外河边上一栋独立的房子中,立夫和图书、仪器共度时光。不过他读书的时间多,做实验的时间少。
在那个河道桥梁纵横的古老城市之中,立夫坐拥书城,潜心攻读。再没有别的地方比苏州更适于研究学问了。苏州的居民对传统的生活,琐谈闲事,吃小吃,十分满足,他们制定了一条法律,不许汽车进入城门。当地的父老,在一年之后,甚至于反对使苏州做江苏的省城,让镇江去享受那份荣誉,因为做了省城就会有军队驻扎,而附近必有战事的危险。苏州的居民但愿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不愿与闻天下事。
在那个古老安宁的城市中那样恬静的角落里,也许人以为会平静无事。但是立夫发愤治学,却常感急躁。可以这样说明,他对木兰叫他研究的甲骨文极有兴趣。研究这种古代的图形符号,辨认尚未经别人辨认出来的图形,观察比较字的变体,追究这些字转变进化成孔夫子时代的形状,的确是时时有真纯的喜悦。这项研究工作也非常重要,因为甲骨文代表中国字最早的形状,能时常有助于中国字的历史和宗教风俗的解释,也会引起文字和宗教风俗等学说的修正。没有一个古文字学家会在这方面的研究上落了伍,还够得上称为现代的。立夫研究的结果,有不少独特精辟的看法。
这门学问的重要性,并不是直接使他有时狂喜有时易怒的原因。对他来说,古文字学的研究是一种特殊感情的忏悔,是逃避某种感情的方法而已。首先,国民革命军正在北伐。陈三、环儿、黛云,正在革命军中工作,由于党内青年一代的工作人员在军队未到之时,就先去宣传,获得民心倾向革命、唾弃军阀,革命军正在逐城攻取,势如破竹。环儿由前线寄信回家,总要一个月才到,信上有几个不同的发信地址,因为正在继续北进。数月之内,革命军已然克复了几省,占领了汉口。上海、苏州还在老军阀孙传芳控制之下,立夫必须十分谨慎,因为凡是同情国民党的很容易遭受逮捕。在上海,老百姓手里有国民党的传单就会被捕,其实那传单是街上陌生人散发的。立夫每逢收到环儿的信,就细心看信封,看是否经过人检查,或是文句经过人篡改。信里越是热心描述国民党的胜利,一路之上同志间的友爱快乐,立夫就越发不能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