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云准备到北平去。她到日本银行,提出三万块钱,不敢多提,恐怕招日本当局注意。她带着两个高丽小姐到北平,住在东交民巷一家外国饭店里。
黛云已经听说她这个异母同父的姐姐的被捕,后来由于姚家帮忙才得释放,已经到天津去看过她,赞美她决心改邪归正,并且劝她洗手不干,越早越好。现在素云走投无路,自然而然想起黛云。怪的是,自从她离开吴将军之后,怀瑜完全自己混,不再理她了。她知道她若向黛云问主意,黛云会说什么话,可是不由得还是去和她一谈。因为黛云和怀瑜的太太、孩子是这个世界上她仅有的亲人了。
在七月半,她到了妹妹家。怀瑜的太太对她尽管客气,却难掩冷淡。那几个侄子也不知道对她有何观感。她把黛云拉到一边说:“我有话跟你说。咱们的父母已经不在,咱们都到了这个年纪,怀瑜已经不算我的哥哥。你知道,自从他的事业和我的事业发生了冲突,我俩争吵过。”
黛云说:“他也在北平呢。”于是把怀瑜到家来的一幕丑剧笑着说了一遍。
素云微笑说:“我也是汉奸。”
黛云说:“真正的汉奸自己不说,自己肯说的不是汉奸。”
“我说正经话。我要和你说一下……”
黛云喊说:“你也是卖国贼?你来收买我,是不是?”
素云连忙叫她低声:“我求你给我忠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别人给我出主意。我现在的境况这个样子,我还不如死了好!”
她把损失财产和丧失生命的进退两难的情形,向黛云说了个大概。
素云说完,黛云说:“噢,是这样!再简单不过。你是不是中国人?问题就在这儿。姐姐,只有一条路走。中国人怎么能帮着敌国害自己的同胞呢?即使你比你现在还富有,那又有什么好处?十之八九你要枪毙。既然你对我这么真诚,我也应当对你真诚。有个爱国锄奸团,哪儿都有他们的人,我就是其中的一个。姐姐,你若跟着小日本儿跑,我可要亲手把你毙了。你要人家在你脑袋上穿个窟窿吗?”
黛云说着大笑,虽然她的话够威胁,态度仍很亲热。
素云又问:“你认为我应当怎么办?”一副很忧愁、很害怕的样子。
“怎么办?当个爱国英雄!问题是你恨不恨日本人。你没看见每个中国人,每个男人、每个女人、每个孩子都反日吗?你看不出来中国一定会胜吗?×日本鬼子的妈!×汉奸的妈!你看不出来我快乐、你不快乐吗?”
黛云说这种脏话,素云听了觉得真好笑。黛云精神振奋得使素云吃惊。
“中国能打胜吗?”
“当然——毫无疑问。咱们也许都死光,但是死也和中国人死在一块儿。”
“你若死,和中国人死在一块儿,难道你一定死得快乐?”
“当然我快乐,你还看不出来?”
素云觉得一种新奇的感觉在心中激**。快乐的感觉和她生疏好久了,而且从来没听谁说抱着这种爱国必死的心会快乐。
她自己小声说:“快乐,快乐。”似乎是要体会一下这个字眼的意思,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感觉。于是她说:“妹妹,我希望一直和你在一块儿。我四周围都是妖魔鬼怪。我真恨日本鬼子,还有那些中国同事!”
“你恨他们?”
素云说:“我恨他们。”过了片刻,她又说:“看见他们就恶心!”
“那么逃到中国这边来。咱们在一块儿吧。”
“你刚才说你在锄奸团?”
“是啊。这是一个秘密组织。你若帮助我,我和你一块儿到天津去,拿枪先干掉几个日本特务。”
素云突然怕起来,软作一团,哭着说:“我怕死!”
黛云的眼睛光芒照人。她说:
“嘿!现在就是爱国的好机会。我带我们几个同志,和你到天津,咱们搜集点儿日本的秘密。我扮作间谍。你就是爱国的英雄。为什么怕死?”
黛云快乐昂扬的勇气感动了、甚至感染了姐姐,打开她心里一个前未曾有的新境界。在她精神上的空虚冷落的情形之下,她就贴近妹妹,抓住不放,就在妹妹跟前,做了一项重大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