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妈很生气,对家里这种新情况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她跟太太雅琴已经六七年,她帮忙把孩子们拉扯大,帮着太太渡过多少难关,所以她就犹如雅琴的母亲一样。因此,她一向是家里最有地位的用人,而太太什么事也都听她的话。她带着孩子去逛公园。若请客,她帮着安排菜单子。现在这种权力被剥夺了。又多了个蔷薇,她在家里横冲直撞,根本不把丁妈放在眼里,而且她开始指派丁妈去做事。丁妈不服,反抗她,吵过几次。大太太弄昏了头,不知如何是好。
一天,丁妈哭着到大太太面前,当时莺莺也在。原来丁妈要出去买东西走出大门时,对家中的事情发了几句牢骚,偏巧让老梁听到,打了她一个嘴巴。丁妈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太太我不能在您这儿做了,他们都跟我作对。老梁,他家的,蔷薇,联合在一块儿讨好二太太。别的下人,看见老梁有力量,能够向二太太说话,当然都去讨二太太好。司机愿给蔷薇开车出去办事,我找他干什么都不行。您看,咱们落到这步田地了。真是俗语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
牛太太把老梁叫来平息这种争吵。老梁来了,不是一个人,把他家的和蔷薇也一齐带了来。
老梁说:“太太。家里有这么多仆人,老爷派我管着他们。他们各人有各人的事情做。只有丁妈不肯听我的话,仗着她资格老,比我来得早。我跟她说话,她连理都不理。我们都是伺候老爷和两位太太的,她为什么就特别一点儿?”
丁妈哭着说:“叫你做总管就是教你打人吗?”但是丁妈还没来得及往下说,蔷薇就插嘴说:“你顶好少开口吧。我若把什么都说出来,那就不好听了。”
老梁家里说:“咱们要算旧账,索性算个一清二白。要说的话可多着呢!她说我们什么话,倒没关系。她说太太的话,可太不中听。”
蔷薇说:“是啊,我听见她说二太太是狐狸精。”
丁妈说:“我没说。”
蔷薇说:“你说了。厨子也听见了。”
老梁说:“你若想辞工不干,我们也辞工不干。”
莺莺刚才一直不说话,静静地听着,现在说:“你们都不听管教。要知道,丁妈是家里的老用人,什么事都要让着她一点儿。丁妈,我不知道他们说你说我的话,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狐狸精,与你没有关系。你的眼睛不要让米汤粘住,要放亮一点儿。你们用人之间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只要不沾我的边儿,我都懒得管。”
莺莺又转过脸去对大太太说:“姐姐,这件事闹得也太厉害了。不过,今天我不想把丁妈怎么样,就这么过去算了。可是以后不能老是这么吵哇闹的。不管在哪一家,大家都应当尊重一个管事的。比方叫丁妈做个管事的,我想她得不到大家的尊重,大家也不会听她的。所以,若是她还打算在咱们家做,她必须和别的人处得来,也让家里消停一点儿。您说怎么办?”
大太太没料到二太太有这段话,当时只说:“你们都听见二太太刚才说的话了吧。谁也不要说辞活不干,大家要相安无事才好。”
老梁打了丁妈的嘴巴,主人并没有命他向丁妈道歉,而且不知为了什么,过错儿都落在丁妈身上,而且在每个人眼里,丁妈似乎并没被治以当得之罪,反倒是由主人从轻发落。老梁这一党是大获全胜了。
怀瑜听到大太太和二太太说这件事时,他认为莺莺很够宽大,他认为丁妈说闲话,嚼舌根子,把她狠狠地骂了一顿。由那天以后,丁妈的地位很快就保不住了。老梁对她是一副鄙视嘲笑的态度。有时到吃晚饭的时候,偏偏差她出去买东西;回来时,往往发现别的仆人早已把饭吃光。她很气恼,有一次派不动她,老梁又打她嘴巴,并且说:“去告诉太太,干什么不去?到时候大家一齐滚蛋。”
丁妈哭着去见太太说:“我不能在您这儿做了。”
大太太说:“丁妈,你不能走。孩子们都离不开你呀。”
丁妈坚持说:“没办法。我也顾不得这八块钱一个月的饭碗了。我宁愿去挣一月三块钱,落得个平安心静。不过,我只为您担心。我走了之后,您的处境可就更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