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演说术,或者说公共雄辩术,不能只包括修辞学。还包含了沉默的艺术。当然,他们研读狄默西尼斯的作品,西塞罗和卡多的译作也被采用;语言的美丽,精练的句子,和影响大众情绪的措词选择,都小心地挑出来研究。对于有语言天才的人,连伯克和丹尼尔、韦伯斯特都包括在内。但是,“好的演说是银,沉默是金。”是校内的铭言。初学者要通过严格的保密训练——简单地说,就是把嘴闭上的训练。他们之中发展出一种强有力的忠诚意识和团结精神;他们在学校做的事,没有一样可向大众披露,甚至是最不妨事的消息也不行。如果一少年告诉他母亲说,他们午餐有冷羊肉,他就会受到严厉的指责。对于这种问题,年长的学生通常都以庄严的语气说:“无可奉告。”
劳思花了不少心血,翻译了一篇中文散文——《宦海谈渡》,简单地说就是“官场冒险的成功之钥”。在这本著名的古代小册子中,明明白白地列出了模棱两可艺术的每个阶段,起先是对心里的话要守口如瓶,然后是言不由衷,最后也是最难的阶段是心里的话半隐半露,最后的这个阶段需要完全的准备,一种对字汇的最佳控制,有模棱两可和无知的暧昧的本领,最终目标是使国家有成就的公仆永远能够肯定他所否定过的,否定他所肯定的话。如果未来的事需要改变行事方针,公仆应该随时能够否认他说过某些话。说他说的话不是那个意思,事实上刚好是相反的意思。根据那本《中国手册》明确说来,已升上高官或内阁的官员已经把话说一半的技巧实行到完美的境界了。最后这一项成就,则需要极文雅精练的语言,是最艰难的一段。比起这些备忘录的洪亮优美,旧世界官员的一句简短的“无可奉告”听起来就很粗鲁了,活像怕打败仗似的。
但是,这本《中国手册》说,只要有心学习,勤勉不怠,就是最鲁钝的人也可以达到第一段,也就是不说出心里的话。这点在于闭嘴的工夫。这阶段的学生可做抄写员、操作员和三等秘书。能驾驭第二阶段,能说出别人心里的话的人,更有前途。主要在于无论讨论什么题目的时候,都说“先生,你是对的”。能做到这一阶段的,就能担任二等秘书,可允许他们接见较不重要的特使、宾客和公共团体的代表们。有些人可担当一个部门的主管,一个相当于各省“道台”的职位。在这个职位上,他们有机会利用迷惑人的暧昧和细微差异,向年长、可靠的各部门老将学习些言不由衷的技巧。这样的政治经验通常需要十年。当然这一方面还要绝佳的自制训练,永远不能发脾气。许多官员经过痛苦的训练,始终未能超越这一步,或只是小有成就而已,至于官场的精华和奇葩,册子上说,只有极少数的人有希望达到这么险峻的修养的高峰。外交官、内阁阁员和大官员都是天生的,不是修养制造出来的。但是国家并不需要每个人都渴望官位和内阁席位。
实际上,劳思对建立在一小栋建筑物里的公共行政学校的学生解释说,他发现这一套在西方世界也行得通,中国人的智慧是宇宙性的。根据他自己的经验,劳思对他们说,他发现第三秘书永远只能以害怕的语气低声说话。真正天生的外交官可不是这样!为什么呢,他就曾经和这种外交官整整坐了一晚上。温文、高雅,显得很坦白的样子,满肚子的趣闻轶事,不是避开窘人的问题,就是把话题扯到一些烦琐小事上去,谈一些他在阿拉斯加或冰岛的惊人经历,或是和澳洲农村少女的天真邂逅,这些话他可聊上一整晚。“他不是非常坦率和讨人喜欢吗?完全不会守口如瓶?”女主人会这么说。等晚宴将结束了女主人才发觉,或者你才发现,他没有泄露出一丁点重要消息,比如说,他的政府和他自己对某一烫手问题采取什么立场。这种人是艺术才干不够的人所做不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