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故事里的姐姐突兀提及这类动物的用意,我仍然不得而知。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从我查阅资料以来,我开始做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我变成了一条蠕虫,在古老的海洋中游曳,海水很快变得滚烫、黏稠、鲜红一片,像是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将我牢牢固定起来,把我吸收殆尽,无论是骨肉,还是灵魂,直至熔解。
我被噩梦折磨着。
冥冥之中,一个声音在催促我,必须得知那个故事的后续,得知姐姐的结局。
无巧不成书,两个月后,在一次学术界的餐会上,我有幸再次见到了林教授。
与上次见面时如出一辙,林教授依旧活跃,平易近人,没有丝毫身为大师的架子。我们相谈甚欢,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林教授说,他读过我的采访,很欣赏我的文笔,还用文章中对他“时间引航人”的夸张描述打趣。
有意无意间,我向林教授提到了天鹅绒虫,以及上次未讲完的故事。林教授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我会如此在意。
沉思片刻后,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盯着我,认真地问道:“老实说,这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记者小姐,您确定真的要听吗?”
我也举杯致意,请他继续讲下去。
于是,林教授向我娓娓道来了在那之后发生的故事。
五
姐姐依旧如往常一样,整天把自己锁在卧室中。
林家夫妇嫌弃女儿一天到晚待在家里,常在女儿卧室门口唠叨,要她帮忙做家务,或者出门散散心。大薇充耳不闻。
某天,不顾大薇与小威的反对,林父强行拉着女儿出海捕鱼—自从高中时的那次意外后,大薇再也没有接近过大海一步,这是她第一次又坐上父亲的渔船。
小威并不知道父亲和姐姐在海上遭遇了什么,他只记得,那天,他们抓回来一条样貌奇特的鱼。怪鱼的体型非常大,呈梭形,深棕色的皮肤上遍布白色斑点,双鳍十分宽厚,数根骨刺从鳍中辐散而出。
不只是林家夫妇,小渔村里没有一个人见过这种怪鱼。小威更是翻遍了《海洋生物图鉴》也没找到这种鱼。
村子东边罗家的大儿子赶来了,他在大学里专攻海洋学,现在正休假在家。那人一眼就认出了这条怪鱼的真实身份—矛尾鱼,总鳍鱼类中唯一的孑遗种,属于腔棘鱼目,海洋的活化石。
大学生告诉林家夫妇,这种鱼原本应该分布在印度、非洲沿岸,中国从未有过这种鱼的目击报告,因此这条鱼非常珍贵,必须立刻上交给国家。
林家夫妇并不懂什么是矛尾鱼,什么是孑遗动物,只是听到“活化石”三个字,联想起了熊猫—私养熊猫,毫无疑问会坐牢,那捉住这条鱼,恐怕也是同罪才对。林家夫妇吓得任由那人摆布,乖乖付了几百块的“研究费用”,任凭他把这条鱼带走了。
矛尾鱼被带走的那天,大薇姐姐久违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还记得姐姐说过的话吗,小威,姐姐很快就要动身离开这里了。”
小威盯着姐姐的脸,想说什么,却被一种难以言述的情绪梗住了喉咙。
自那之后,大薇姐姐似乎变了个人。她不再抗拒大海,常常一个人在海边散步,一言不发,眺望着夕阳下的海平面。海风吹过她的小腿,拂起睡裙的衣摆,露出那道曾让她无比畏惧海洋的疤痕。霞光映照着疤痕,明亮,鲜红。
几天后,姐姐突然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
林家夫妇请来了许多医生,甚至是道士,都没能治好大薇。束手无策时,邻居家的老太婆说,省城的医院里有一位专家,专治各种疑难杂症,村子西边陈家儿子的高烧,就是在他那里治好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林家夫妇立刻四处托关系,终于挂到了那名专家的门诊。
然而,一系列身体检查后,专家却说,大薇的身体非常健康,没有疾病。他建议林家夫妇求助心理医生,大薇需要的也许是心理疏导。
从省城回家的路上,父亲一言不发,母亲则不停责骂女儿在装病。
大薇只是看向车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