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薇从小就爱逞强,又十分神经质。林家夫妇是典型的东南沿海的小渔户,一年四季忙于渔猎,很少关注孩子的心理状况,还保留着许多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大薇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成长起来,养成了要强、容易焦虑、缺乏安全感的性格。
“多年以后,回想起姐姐回家时,脸上那副苍白、疲倦的表情,我想,大概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决定好要从自己失控的生活中逃走了吧。”林威教授叹了口气,略显悲伤地说道。
题外话到此为止,故事继续。
自从回家以后,大薇姐姐就把自己锁进了卧室,整天待在那里,不愿意出来。为了让姐姐打起精神,小威一有时间就跑去姐姐那里,故意缠着姐姐,不给她发呆的时间。小威经常抱着自己最爱的那本书—那是几年前姐姐读高中时,在县城的小书店里作为生日礼物买给他的《海洋生物图鉴》—滔滔不绝地讲述有关海洋生物的事情,而姐姐每次也总是微笑着,耐心地听他聒噪,陪他玩,直到小威玩累了,一头倒在姐姐身边呼呼大睡起来。
某个午后,小威用零花钱买来了两支冰激凌。姐弟二人打开窗户,坐在阳台上惬意地吹海风,晒太阳,舔着冰激凌。
大薇姐姐身着宽松的睡裙,风将衣摆吹起,露出小腿上的一道长伤疤。
据姐姐说,这道伤疤,是她某个暑假与小威偷偷溜出去游泳时划伤的。当时,姐弟二人正在不远处的浅海区玩水。但海上的天气捉摸不定,难以预测。风浪突然变大,为了保护即将被冲走的弟弟,大薇奋不顾身地游上前,搂住了弟弟的脖子,小腿也因此被礁石划伤。
后来,姐姐挨了父母一顿叱骂与责打。自那以后,原本热爱大海的姐姐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开始讨厌游泳,再也不愿意靠近海滩。
不知为何,对于姐姐讲述的事情,小威只有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每次当他试图思考、回想时,总会升腾起一种温暖、湿润的感觉,仿佛有人从他的脑海里拉出道红色幕帘,将那段记忆的全貌包裹得严严实实,无法触及。
故事回到那个拥有海风、阳光和冰激凌的午后。
远处,两三声海鸥的鸣叫回响在云间。
海面波光粼粼,映射在姐姐的眼中,也同样熠熠生辉。海风吹进姐姐的瞳孔,泛起涟漪。不知不觉间,小威被那颤抖的湛蓝色深深吸引,以至于忘记了手中还握着没吃完的冰激凌。
“昨晚,姐姐梦见自己在海中游泳,游向很远的地方,很远,远到谁也没去过。”大薇用手帕擦去了沾在小威手上的奶油渍。
“是做噩梦了吗?”
“不知道,但姐姐并不讨厌那种远离陆地、远离喧嚣的感觉。总有一天,我会动身离开这里。知道吗,小威,姐姐的归宿不在这个地方。”
“是吗,那姐姐想去哪里呢?”小威愣了一下,他似懂非懂,又一边歪着脑袋,一边继续舔起冰激凌来。
姐姐微笑着,沉默不语。
忽然,她岔开话题:“对了,小威,你知道天鹅绒虫是什么动物吗?”
小威诚实地摇摇头。
四
故事讲到这里,不得不暂时中止。
一位身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匆匆前来,通知林教授,某项要紧的实验得出了意料之外的结果,需要林教授去分析决策。于是,林教授站起身向我道别,同时为提前结束采访表达歉意。
林教授走后,我也迅速整理采访资料,驱车离开了海洋研究所。
数日后,薇虫,以及其发现者林威教授的采访,在我供稿的报纸上刊登。
在此期间,我并未忘记林教授讲述的那段戛然而止的故事。
我查阅了一些资料,终于了解到了故事里的姐姐口中所谓的“天鹅绒虫”,是一种怎样奇妙的动物。
栉蚕,是一种生活在森林中的蠕虫,属于一类被称作“有爪动物门”的类群,因其粗糙的体表触感近似天鹅绒,而得名“VelvetWorm(天鹅绒虫)”。据说,这种动物的祖先,正是来自五亿年前的寒武纪的,在动物诞生伊始,名为叶足动物的生物。
数亿年来,这些蠕虫与另一类被称作“缓步动物门”的微小生物,同为叶足动物的直系末裔,在地球上渡过了无数灾难,存活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