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眼一看,面前居然是外公住的小屋。背靠皖山,白墙青瓦。然而我们脚下却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道路,也无法判断自己身处什么位置。我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外公家在郊外,离城里还蛮远的,我们怎么也不可能这么一会儿就走到那边吧。而且这里的景象也非常诡异,除了小屋附近,其他地方全是耀眼的白光,既看不到任何行人,也看不到周围的环境,有点像是梦里的场景。就在这时,母亲突然放开了我的手,踉踉跄跄地向前奔去。原来是有人从屋里出来,正往门前的小菜园走去,那身形和姿态除外公之外别无他人!我也赶紧跑步跟上。可是我们跑了好久好久,外公和小屋依然在远处,我们与他的距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我看到母亲的泪水被甩在半空,脚步逐渐慢了下来。终于,母亲跑不动了,一下子扑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爸!爸!我在这儿,你快过来啊!爸!你快回来啊!爸爸……”
那天回到家后,母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放声大哭了好久。我在沙发上默默听着,一半揪心,一半宽慰。悲伤的情绪如若不及时疏散出来,藏在心里太久就会越积越多,到承受不了之日便为时晚矣。现在终于能痛快地大哭一场,母亲一定能减轻不少压力吧。果然,在那之后,母亲再也没有每日更换枕巾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每天都会让我陪她去河边公园散步。那天的经历我和母亲没有告诉任何人,一是觉得实在不可思议,自己也无法确定那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二是母亲害怕说出去后,会失去这仅有的能看见外公的机会。然而,虽然我们严守了秘密,那个方块黑洞却迟迟没再出现。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尝试了不同的时间段、不同的路线,甚至不同的衣服装扮,可每次前往旧桥的桥洞时,却只能看见不同数量的流浪狗,偶尔还有拾荒的老人经过。
就这样过了一周。晚饭后我独自来到河边公园散步。天色渐黑,行人数量也越来越少。大道一侧的空地上,有露天的 KTV,一名年纪不小的男子正在忘情地唱着邓丽君的《但愿人长久》,周围一个听众都没有,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充沛的情感源源不断地从胸腔里迸发而出。可惜廉价的音响设备只能传达出嘈杂的噪声,歌声经过电子转换变得非常刺耳,使得步行的人群纷纷远离此处。我也不自觉加快步伐,赶紧走过这个区域。前方便是旧桥了,远远望去,似乎没有流浪狗的踪迹。说不定今天能重现奇遇,我脑海里莫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那个方块形的黑洞正静静地守在桥洞里。我强行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赶紧掏出手机拨打母亲的号码,手机显示没有信号。我疑虑了一秒,转身走出桥洞,小心地观望四周,确认附近一个人都没有,便再次按下母亲的号码,这次通了。我告诉母亲黑洞再次出现了,那头啪的一声挂掉了电话,我只好待在原地默默等待。此刻,周围早已变成黑乎乎的一片,旧桥上也不会有车辆和行人经过,我的耳边除了虫鸣,就只有远处传来的歌声。但我还是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格外显眼,于是便慢慢蹲下,尝试把身体蜷缩起来,悄悄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尽可能地不发出任何动静。
过了二十多分钟,母亲踏着小碎步半走半跑地奔过来,一边喘气,一边用右手按住身上的挎包。我们一同走进桥洞,看到那方块黑洞还在那里,母亲松了一口气,没有片刻迟疑,直接跨进通道内。这次我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如何不能再犯迷糊了,我想看看这个通道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而进去之后,我还是瞬间被那股温暖包裹得昏昏欲睡,等我回过神来,便又一次站在了外公的小屋面前。跟上次一样,无论我和母亲如何奔跑,与小屋的距离始终无法拉近。我们只能远远地望着对面,望着母亲朝思暮想的地方。这次外公家似乎有客人,门后隐约能看见人影晃过。其间外公出来过一次,没有去小菜园,而是把放在屋外的火桶拿进屋内,不一会儿,屋里就飘出了阵阵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