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月纪和竹清都会看着我不知所措。她们似乎不能理解悲伤这种情绪,也不会流泪。月纪会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用手触碰我脸颊上的泪水;竹清会以为我身上的某个部位有所故障,不断检查着我的身体。
在时间的推移下,我的悲伤之情也逐渐淡去。月纪和竹清两人也像明白了什么一样,不再询问叶盛的消息,生活回归了往日的平静。
我原以为这种平静会一直持续下去。但在几天后,我再次来到集装箱前时,却不见了竹清的身影。随后,我在黑色的铁皮箱上发现了竹清临别前留下的四个字。
家父已死。
我怀揣着心中的不解回到家,向爷爷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独立器官的提供者死后,他生前的其他器官是要回归到他身体当中的。”爷爷轻抚我的头,说道,“一个人完整地诞生于世,最后也要完整地离开。”
“那些还给他器官的人呢?他们会去哪里?”
“他们会回到最开始的地方。没有了独立器官,他们是没有办法存活的。”
自那以后,我便一直害怕着爷爷的离世。因为爷爷的离世代表着父亲、母亲和我的生命都会走向尽头。我们体内的器官将会回到爷爷的遗体上,与他一起消失于世。
然而,我心中最初的疑问也不断在脑海中响起。
我到底是爷爷的什么器官?
这个问题的答案,爷爷始终没有告诉过我。而当我真正解开这个疑惑时,却已是爷爷的临终之际。
在爷爷离世的前夜,他被送入了市中心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我和父母亲都被接到爷爷的病房前,等待着手术结果。除了我们三人以外,爷爷的病房外还站着许多素不相识的人。后来我才得知,这些人都是来自医学界各领域的研究学者,还有不少政界人物。
爷爷年轻时便是一名医学研究员,也参与了独立器官最初的研究实验。如今,最早一批研究独立器官的学者中,仅剩爷爷一人仍活于世。
最终,爷爷还是在病**离世。生于1990年的他,也在度过了八十个年头后,迎来了生命的终点。
在得知爷爷的死讯后,两位医护人员带走了父亲和母亲。我注视着他们离去,他们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他们被领进了一间手术室,留我独自一人伫立于原地。医生和护士陆续从我身旁经过,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在我面前停下脚步。
直到一个身着白衣的医生来到我面前,取走了我鼻梁上的眼镜。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并没有移植爷爷的任何器官。
不知为何,一种极其强烈的孤独感突然缠满了我的整副身躯,内心深处因独立器官而编织起的血脉关系在此时此刻变得支离破碎。
原来,我是一个完整的人,拥有着完整的器官。
但是,我的父母、我的家庭以及我九岁前的过去都被藏到了哪里?
我沿着医院的楼梯飞奔而下,穿过医院大门,向着工业园区的方向跑去。
那个藏在工业园区的破旧集装箱,是我最后的归宿。
只是,当我来到集装箱前时,眼前却是一片狼藉。
此处不知何时已被拆除,月纪也不知所踪。
原来,我才是最不幸的那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