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因独立器官而生的竹清并没有收获家庭的温暖,反而一直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竹清是我们四人当中唯一不能说话的人,她的发声系统在很久以前便被撞坏了,竹清的父亲也根本支付不起昂贵的维修费用。此后,她便随身携带一本废纸和一支笔,靠歪扭的字迹与人交流。
竹清的故事让我心生怜悯。我曾多次向竹清提议让她检举自己的父亲,但她总会一反往日的平和而变得异常激动。在器官家庭中,恶意伤害家庭成员的行为将会受到《反器官家庭暴力法》的惩罚,这也意味着竹清的父亲将会被拘留。竹清似乎非常惧怕父亲与自己分离。即使是在这扭曲畸形的父女关系下,独立器官下的血脉依然将她与父亲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我也只好打消这个提议,不再过问。
竹清与母亲一样有着灵巧的双手,她身上的伤口皆是自己缝合。在这片工业园区里,大部分的厂房都被修建为回收站,处理着来自各地的医疗废品。这其中,也堆积着许多淘汰报废的器官零件。每次受伤之后,竹清都会趁着夜色来到工业园区,挑选需要的可用零件,修复身上破损的部位。我猜测,或许就是得益于她的维修经验,最初的月纪才没有在这个集装箱中失血身亡。
竹清告诉我,她与叶盛也是在这片园区相识的。
叶盛已年满十六岁,按《独立器官劳动法》的规定,他每周的工作时间不低于九十小时。他工作的地点位于数公里外的一处地下建设中心,距地面有近百米的深度。据爷爷所言,当地的自然资源局在五年前出台了开发地下空间资源的规划,并计划在十年内建成数个地下商业文化综合区域。
叶盛便是这座地下城的工作者之一,与他同期的工作伙伴也都是来自不同器官家庭的孩子。因工作的缘故,我们与叶盛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尽管如此,我们每天都期待着他的身影出现。他是我们四个中唯一有收入的人,总会在与我们相聚之时,准备好精致的小礼物。
在我的印象里,叶盛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平时也沉默寡言,只会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吵闹。他左侧的脖颈处被安置了半径约一厘米的呼吸灯,每当他想表达肯定的回答时,呼吸灯便会亮起,微微闪烁着淡绿色的光芒。他很少讲述自己的过去,也从不流露自己的感情。即使在月纪满脸欢喜地抱住他时,他也只会愣在原地,脖颈上的绿光快速闪烁。
在我十岁生日的这个夜晚,我们一直期待着叶盛的出现。
期待再次与他相见,期待他的礼物,期待能聆听他背后的故事。
只可惜事与愿违,这天晚上叶盛并没有如期而至。甚至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叶盛都没有出现过,我也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叶盛的消息。
一个月后,一个配送员出现在我家门口,为我送来了一个未署名的包裹。他告诉我,寄件人是一个少年,由于运输中心的失误导致了配送延误。我急忙向他打听少年的下落。
“寄包裹的人?他已经死了。”
“建造中心那里发生了事故,死了好几个人。”配送员漫不经心地说,“发生事故是常有的事,反正工厂那边也会赔不少钱,倒也没人去追问。”
“你问的这人我倒也面熟,在工厂里见过好几次。他还有四个兄弟姐妹,都在那里帮他父亲工作。”
配送员走后,我回到房间,拆开了包裹。层层包装之下,是一个青色的礼盒,里面放着一把木梳,一件浅粉色的格子连衣裙,还有一本厚厚的植物图鉴。
植物图鉴的封面上雕刻着一朵单瓣月季,在枝叶的簇拥下摇曳生姿。
我颤抖地抚摩着图鉴封面上的纹路,将它紧紧抱入怀中。
我缓缓低下头,泣不成声。
五
之后的一个星期,我一直沉浸在叶盛离世的悲伤之中。
我没有将叶盛的事情告诉她们,只是默默地将木梳交给竹清,为月纪换上新衣。
每当她们询问起叶盛的事情,我总是无声地摇头,表示自己也并不知晓。
她们一直在集装箱里等待着叶盛回家,属于叶盛的小木箱也被月纪摆在了最前方的位置。她总会坐到叶盛的木箱上,反复询问着爸爸何时才能回来,我总会忍不住低头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