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独自跑回了家,没有和任何人讲起遇见月纪的事情。《独立器官法》中禁止与他人接触的禁令深深笼罩着我,内心深处的恐惧也在不断蔓延。只是,那天所见的场景却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女孩儿的身影也一直历历在目。每每回想起来,泪水总会从眼角流出,那种未知的感觉也会再次向我袭来。
从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敢踏入那片工业园区。
我与月纪的再次见面,也是许久以后的事情。
数个星期后,我坐在庭院的长椅上,等待着父亲回家。
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在庭院的围栏外出现,正是我在废弃集装箱中见到的那个女孩儿。此时的月纪已不再如初次相遇时衣着凌乱并且浑身带伤,而是穿上了一件干净而宽大的灰色体恤,头发整齐地梳到脑后。她身上的伤疤依然清晰可见,只是每处伤口都被整齐地缝合起来,四肢的血迹也被擦拭干净。
月纪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向我说道:“爸爸回来了。”
爸爸?
带着心中的疑问,我暗自跟随月纪来到了废弃的集装箱处。
此时,集装箱附近的景象已焕然一新,四周的杂草被清理干净,原本堆积如山的垃圾不见踪影。集装箱里面也不再凌乱不堪,甚至增添了不少由木箱改造而成的简陋家具。两个少年少女模样的人正各自坐在木箱上,月纪指向两人,说道:“妈妈和爸爸。”
我看向月纪所指的方向,少女便是十五岁的竹清,少年则是十六岁的叶盛。竹清安静地坐在铁箱旁,向我投来恬静一笑;叶盛则面色平静,正坐在木箱上一动不动。他们两人都身着器官家庭独有的服装,脖颈上印刻着各自家庭的数字铭文。
显然,这两人并非月纪的亲生父母,他们和我一样是来自器官家庭的孩子。
我至今也并不知晓他们三者的相遇故事,或许是各自的不幸让他们聚集在了一起。这种与生俱来而又无可治愈的伤疤深深地刻入了他们心中,使他们组建家庭的缘由或许是同病相怜的苦楚,抑或是惺惺相惜下的怜悯之情。从那天起,我们四人便组成了器官相异的特殊家庭,在这个不为人知的集装箱里面相濡以沫。
四
在最初的相处中,除了月纪以外,我们三人都并不知晓彼此的家庭情况。《独立器官法》的第二条规定,器官家庭的成员禁止向无血缘关系者透露彼此家庭的内部事宜。于是,我也仅能在观察中推测,竹清与叶盛和我一样也有自己的家庭,只是在夜晚悄悄会聚于此。
一开始,他们三人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姓名,只有手术后医院用于区分病人留下的数字代号。后来我才得知,并非每个器官家庭的成员都有自己的名字。为了与正常人类进行区分,因独立器官而诞生的人并不享有姓名权,而是受到《独立器官公民命名法》的诸多限制。其中,器官公民若想要取得受法律许可的姓名,需要申请特殊的命名指标,并支付一笔不菲的费用。
他们三者的姓名,是我擅自做主为他们所取。在翻阅了家中部分关于濒危植物的书籍后,我为他们取名为月纪、竹清还有叶盛。之后,我们便开始以姓名相称,关系也逐渐亲密。姓名拉近了我们彼此间的距离,同时也让我们的心灵感受到了温暖。
某天,我实在忍不住对竹清身世的好奇,打破禁忌询问起她的家庭关系。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竹清的身上一直残留着各种显见的伤疤。她身上的伤疤比初见时的月纪更加密集,甚至有些骇人。竹清的手臂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缝合线,小腿上布满了瘀青,一道骇人的刀伤划过了她的大腿外侧,里面的人造骨骼若隐若现。
在我的几番追问下,竹清才悄悄告知了我缘由。
竹清所遭遇的一切都来自她的父亲。竹清的父亲在进行了独立器官的手术后,似乎患上了某种精神疾病,变得暴躁且易怒。在进行手术之前,竹清父亲的身体便已出了大问题,尽管如此,他还是将自己全身唯一健全的器官—自己的胃提供了出来。他的胃通过了独立器官的检测,并与所能匹配的剩余人造器官形成了新的体内循环,在人造皮肤的缝合下,竹清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