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当我适应了新的环境时,才逐渐理解了自己所处家庭的特殊性。
这是一个“器官家庭”,家庭中的所有成员都只拥有一部分的人体器官。爷爷接受了一种名为“独立器官”的躯体手术,他将自己完整的器官分离了出来,用一部分组成了母亲,一部分组成了父亲,还有一部分组成了我。在我们三者体内,都运作着爷爷所赐予的不同器官,其余部位则由人造器官搭载而成。
爷爷终身未婚,而通过这种手术,他用自己的器官组建了只属于他的独有家庭。
在这个特殊的家庭里,我们都是独立器官的产物,流淌着爷爷的血液。
二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很好奇自己身体的哪一部分是爷爷的器官。
然而,爷爷却基本闭口不提家庭成员和独立器官相关的内容。在我屡次三番的追问下,他才会稍微告诉我一些细节。这时候,爷爷会一边轻抚我的头发,一边露出慈祥的微笑,说道:“妈妈帮爷爷触摸到更多的事物,爸爸帮爷爷走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我呢?我是爷爷的什么?”
“你是爷爷的眼睛。”爷爷笑着说道,用枯槁的手轻抚着我鼻梁上的眼镜,“你将代替爷爷看到光明。”
从那以后,每当我继续刨根问底时,爷爷便只会笑而不语。他没有告诉我具体的答案,我也仅能从他模糊的回答中猜测,或许妈妈移植了爷爷的双手,父亲移植了爷爷的双脚,而我则移植了爷爷的眼睛。
但真正的答案究竟如何呢?恐怕除了爷爷和他的主刀医生,无人知晓。
在生日会结束后,母亲和父亲一同收拾餐桌,爷爷则操纵着轮椅回到二楼的房间。我换上了外出的衣服,悄悄离开了家。
夜色之下,月隐星现,露重风轻。街道上唯有老旧的路灯照亮几条幽静的小路,我徐步于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穿过了一片住宅区后来到了一处破旧的集装箱面前。集装箱在此处已废弃了多年,早在长时间的日晒雨淋下变形生锈。附近也是杂草丛生,散发着潮湿刺鼻的气味。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也是我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家庭。
我轻声细步地走到了集装箱面前,拉开了斑驳生锈的铁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以及微弱的火苗映照出的简陋空间。煤油灯被放置于一个约一米长、半米宽高的铁皮箱上,铁箱四周则摆放着四个矮小的木箱。此时,两个女孩儿正各自坐在木箱上,其中一人留着短发,面带稚气;另一人则长发及肩,身着淡青色长裙,娴静温和。
“我回来了,月纪。”我坐到短发女孩儿面前,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
短发的女孩儿名为月纪,长发的女孩儿名为竹清。
“生日快乐,哥哥。”月纪将头埋进我的怀中,喉咙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声音,“爸爸还没有回来。”
我看向集装箱内唯一空**的木箱,那是属于“爸爸”的位置。
“爸爸他还在忙,晚点会回来的。”我安慰道,同时模仿着父亲的动作,将月纪拥入怀中,轻抚她的后背。
对我而言,这个废弃的集装箱里,是我的另一个器官家庭。
集装箱里的四名成员皆是来自不同器官家庭的孩子。在这个矮小昏暗的空间里,我们扮演着不同的家庭角色。年纪最小的月纪和我是兄妹,坐于一旁的竹清和尚未归来的叶盛则充当着父母的角色。
按《独立器官法》中的记载,被赐予独立器官的人仅能和原赐予者组成家庭。也就是说,在一个器官家庭里,不允许任何家庭成员体内拥有其他人的器官。其中,被创造出的器官成员不可擅自与外来人员建立亲属关系,若无特殊的工作需求,其社交范围也仅限于原本的器官家庭之内。
关于这条《独立器官法》中的第一条约,爷爷曾向我讲述过它存在的意义。
在2050年,为应对人口老龄化下不婚人口数量的日愈进增,独立器官手术首次面世。
爷爷讲述道,不婚与丁克或许并非他们最初的选择,只是在时代背景下,大多数人只能被迫走向这条不归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