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物体的形状、颜色和纹理各式各样,她觉得用“变化无穷”来形容都不为过。肯定可以。每一颗贝壳、每一枚卵石、每一块石头都是经过海水或冰川亿万年的打磨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大自然对其无数的造物同等对待,永无休止地恣意爱抚,令伊瑟莉甚为动容,她也得以从更宏大的视角来审视人类世界的各种不公。
这些石头随着海潮而来,被搁浅在岸边,安谧地躺在她**的脚下。这种状态也许只是暂时的,没准儿过不了多久它们还会被潮水卷回大海,再经历一百万年的打磨和重塑。她真想把它们一枚不落地收集起来,集成一个包含无限可能性的石头展览,那是一座仅由她一人搭建的假山,它广阔无垠,以至于她永远无法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从某种意义上说,阿布拉赫海岸本就是一座这样的假山,只不过她没有参与搭建,她十分希望能在这片海岸的形成过程中发挥一些作用。
她捡起一枚卵石,它像个通体光滑的铃铛,一条平滑的孔洞贯穿其中,橙色、银色和灰色的条纹横亘表面。紧接着,她看到脚边的另一枚石子,它呈球形,纯黑色。她便丢掉铃铛状的卵石,捡起黑色的球形石子。还没来得及举到眼前,她的目光就被一枚卵形石子勾了过去,它的表面亮粉色和白色相间,跟水晶一样晶莹剔透。精美的卵石数不胜数,她根本不知道该捡哪一枚为好。
她丢掉黑色的球形石子,直起身来,凝望大海,翻涌的海浪渐渐消失在远方。接着,她转向另一个方向,寻找刚才留在一块大圆石顶端的鞋子。鞋子还在那里,鞋带在微风中颤动。
她将自己的脚**在外,这么做很冒险。好在被人看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万一有人溜达到海滩来,她也能在几百米甚至更远的地方看到他们。在他们走近能够看到她双脚的当口,她可以从容地穿上鞋子;若有必要,她甚至可以涉入海水里。让长长的脚趾在多石的海岸边伸展开,紧贴卵石的轮廓蜷曲着,这使她有种说不出的舒爽感。不管怎样,是她自愿冒险的,谁都无权干涉。她所做的工作,只有她能胜任,而且业绩每年都会提高。倘若阿姆利斯·维斯胆敢找她的碴儿,他最好把这一点牢记在心。
她继续往前走,改变方向,朝拍打海岸的潮水靠近了一些。较大的岩石间留存的海水形成一汪浅水池,里面挤满了她不久前刚刚知道应该被称为“海螺”的生物,但它们都太小了,不会有人买。她从冰凉的海水中拿起一只海螺,举到嘴边,试探着把舌尖伸进壳口,探寻它那蛋白状的螺肉。它的味道很冲,得慢慢适应才能吃得惯。
她把海螺放回水中,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她听到了一位造访者的声音。
一只迷途的绵羊来到离她不远的卵石海岸,正在嗅闻和它一样大的圆石,并试探性地舔舐石头表面。伊瑟莉饶有兴致地看着它:她从未想到羊竟然能在这样的卵石地面上行走,她原以为它们的蹄子不能踏入这里。但那只羊此刻就在眼前,跨越由石头和贝壳组成的险恶海滩,对它来说显然轻而易举。
伊瑟莉蹑手蹑脚地向它靠近,小心翼翼地用脚趾保持平衡。因为担心吓到这个旅伴,她大气儿也不敢出。
这个生物居然不会说话,这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它看起来绝对有这个能力。尽管样貌怪异,但它身上有一种颇具迷惑性的人类特征,这诱使她试图跨越物种间的鸿沟与它进行交流。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试图这么做了。
“你好。”她说。
“Ahl[4]。”她说。
“Wiin。”她又说。
这三句问候穷尽了伊瑟莉知道的所有语言,但那只羊对此毫无反应,只是仓皇跑开了。
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她不是语言学家。
但话说回来,语言学家根本不会申请她这份工作,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有那些除了被丢弃到新伊斯特德以外别无选择的绝望之人,才会考虑申请这种工作。
而且,即便已经如此绝望,人们只有在神志失常的情况下才会做出这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