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些年来,在伊瑟莉的印象中,她认识的那个叫埃斯维斯的男人正在慢慢赢得社区的尊重,尽管这种尊重当地人给得有点儿不太情愿。有些农民已经改口称他为埃斯维斯先生,大家普遍接受了他在“那栋大房子”里处理农场的所有事务。大房子是位于农场正中央的一栋小别墅,比伊瑟莉的小村舍大一倍。与她的小屋不同的是,大房子内的每个房间都有电,有暖气、家具、地毯、窗帘、家电,还有各种小装饰品。伊瑟莉不知道埃斯维斯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它们很可能给访客留下了深刻印象,尽管这里的访客很少。
事实上,伊瑟莉根本不了解埃斯维斯,虽然他是世界上唯一跟她有过相同遭遇的人。从理论上讲,他们本该有很多话可聊。但实际上,他们始终在回避对方。
她发现,遭受过同样的痛苦,并不一定能让两人变得亲密无间。
虽然她是女人,他是男人,但这其实不关性别的事。埃斯维斯跟其他男人也很少来往。他只是躲在他的大房子里,等待紧急事务的召唤。
老实讲,他简直可以说是农场的囚徒了。他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一旦发生任何可能导致阿布拉赫农场与外界产生冲突的突发事件,他得立即处理,这一点绝对至关重要。比如,去年的时候,一个农民因为粗心大意地操作农药喷雾机,杀死了一只迷途羔羊。它不是被农药毒死的,甚至不是被车轮碾死的,而是由于彻底的意外——喷雾机那翼状吊杆的尖头打中了它的脑袋。埃斯维斯先生迅速与喷雾机主人和羊羔主人进行了协商,令那两个农民大感惊讶的是,只要他俩别闹得不愉快,也别诉诸公堂,他愿意为这次意外承担全部责任。
就是类似于这样的事为他赢得了当地居民的尊重,尽管他是个外国移民。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他永远也不会在农耕竞赛或同乐会[1]上露面,但这或许并非因为他懒得去。当地流传着一种令人同情的传言,据说他有关节炎,有一条木腿,而且还患上了癌症。他比大多数富有的外来移民更能理解当地农民的日子不好过,还经常让他们用麦秆或剩余农产品代替佃租。哈利·贝利也许是社区的顶梁柱,但一涉及履行契约,他就是个十足的浑蛋。而埃斯维斯在电话里咕哝一句的承诺,就跟他的签名一样有效。至于他为了竭力阻止游客擅闯农场,用上了带刺的铁丝网来恐吓他们,甚至挥拳相向,那又算得了什么呢?毕竟高地不是公园。
伊瑟莉向农场主路走去,暂时不用戴眼镜让她舒了口气。她望向对面埃斯维斯的房子,所有房间都亮着灯,每扇窗户都紧闭着,玻璃上凝着一层水珠,看不见屋里的情况。埃斯维斯可能在屋里的任何地方。
踩在新雪上嘎吱作响的感觉使伊瑟莉深感愉快。光是想到所有水蒸气凝为云朵然后飘落大地,她就感到不可思议。即便在此地待了这么多年,她依旧无法全然相信这件事。这种令人惊叹的奇观根本不合常理,简直是对自然伟力的徒然挥霍。然而,皑皑白雪就铺展在眼前,粉状雪花绵绵软软,纯净得都可以食用了。伊瑟莉从地上抓起一把,吃了下去。很可口。
她朝那栋最高大的建筑走去,那是所有农场建筑中状况最好,或者说最不破旧的一栋。屋顶残破的瓦片已被换成金属板。每当有石块从墙壁上崩裂脱落,相应的空洞处就会立即用水泥抹平。这样一来,建筑从总体上看并不像一座房子,更像一个巨大的盒子。不过,这些审美上的牺牲是必要的。这座建筑必须保护里面的东西免遭风吹雨打,并且不能受到外界的窥视。它是一个通往更大的秘密的入口,那秘密就隐藏在它的地底下。
伊瑟莉走到铝门前,按下门铃。门铃上方安着金属标牌,上面写着“危险化学品,闲人免进”。门上还挂着另一块警告牌,那是一张很抽象的图片:一个骷髅头,下面有两根交叉的骨头。
对讲机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她俯身凑近,嘴唇都要贴上对讲机的金属网罩了。
“伊瑟莉。”她低声说。
门应声而开。她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