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便弯下腰,扭动手臂,两条腿依次单腿站立,然后踮起脚,双臂向上伸展并轻轻抖动。她尽可能久地保持这一姿势。指尖拂过悬挂着的、没有亮起的灯泡。哪怕像这样把身体伸展到最长,在这个儿童卧室般大小的房间内,她也远远够不到天花板。
十五分钟后,她拖着汗流浃背、微微颤抖的身子踱到衣柜前,选好今天的衣服,跟昨天的一模一样。无论何时,她的着装选择只有六件款式相同、颜色不同的低胸上衣和两条绿色的天鹅绒喇叭裤。她只有一双鞋,是定制的,在她能穿着它们走路之前,她不得不把鞋送回鞋匠那里八次,以将其改得合脚。她没穿**和胸罩。她的胸部本来就很坚挺。这样就少了一个需要担心的问题,或者说两个。
伊瑟莉走出小屋的后门,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今天的海风特别腥咸。她暗暗决定,吃完早饭一定得去峡湾那边散步。
回来之后,她必须记得洗澡、更换衣服,以免今天再遇到一个很会猜人的聪明家伙,就像那个裤兜里揣着软体动物的沃迪塞尔。
小屋四周的田野白雪皑皑,零星的小块黑土破雪而出。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覆着奶油的水果蛋糕。西边的田野里,被阳光染得金黄的小绵羊站在白茫茫的雪地深处,把脸探进雪里,寻找被雪掩埋的美味食物。北边的田野里,一大堆摞在干草上的白萝卜在阳光下像结了霜的樱桃一样,亮莹莹的。在南边,农场建筑和粮仓后面隐约可见卡布尔森林中茂密的冷杉树。在东边,农舍外面即是波涛汹涌的北海。
放眼望去,一辆农用车、一个农场工人的踪迹都看不到。
这些田地都租给了本地的各个地主,他们只在耕种期、收割期和产羔期等关键时节带着所需农具前来劳作。而在其余时间,田地默默地躺在那里,无人踏足,农场建筑渐渐腐烂、生锈、长满青苔。
在哈利·贝利掌管这里的时代,有些地主会把牛圈养在几座农场建筑里,但那时养牛还是个能赚钱的活计。而现在,麦肯奇一家在兔子坡附近的田里养的几头小公牛就是这里仅有的牛了。在阿布拉赫靠海那边的悬崖上,一百多只黑面高地绵羊正在吃着丰盛的、富含盐分的草料。它们很幸运,因为那里有一条老式铸铁水槽般的小溪向大海流去,里面菠菜似的暗色水藻和深褐色的肉豆蔻都要漫出来了。
毫无疑问,阿布拉赫当前的农场主肯定不是哈利·贝利那样的社区顶梁柱。当地人猜测,他很可能是斯堪的纳维亚人,而且是个神经错乱的隐士。伊瑟莉知道他有这样的名声,因为,尽管她从来不让当地居民搭车,但她曾经在A9公路上没驶出多远,也就二十英里吧,让搭车客上车后,那些家伙突然就开始谈论起阿布拉赫农场来。即便考虑到苏格兰高地人口稀少,再加上伊瑟莉对自己的住处总是胡编乱造,阿布拉赫农场出现在陌生人的谈话中的概率却依然很大。
不过,这个世界一定比她以为的要小,因为一年里总有那么一两次,某个健谈的搭车客会扯到外来移民,以及他们是如何破坏了苏格兰传统生活方式的话题,而且必然会提到阿布拉赫农场。搭车客夸夸其谈地讲述一个神经错乱的斯堪的纳维亚人是如何吞并了贝利的农场,却任其衰败,把田地租给在拍卖中输给他的那些农民,而不是把它们变成像欧洲其他农场那样的赚钱机器。每次听到诸如此类的故事,伊瑟莉总是装聋作哑。
“这只能说明,”曾经有个搭车客对她说,“外国人的想法跟我们不一样。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没关系。”她说,同时试图决定是否应该把这个沃迪塞尔送回他自称了如指掌的地方。
“那么,你来自哪里呢?”他问。
她现在已经想不起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她编造了很多所谓的家乡,至于回答哪个,要取决于搭车客看上去是否见多识广。苏联、澳大利亚、波斯尼亚……甚至斯堪的纳维亚——除非搭车客正在义愤填膺地谈论那个买下阿布拉赫农场的发疯的浑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