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放松下来,如果她不想跟他说话,那她干吗还费那个劲儿让他上车呢?她一定有自己的原因。重要的是要猜出这个原因是什么。从她把脸扭过去之前的表情来看,她已经疲惫不堪了。也许她先前开车的时候打盹儿了,所以想找个搭车客让自己保持清醒。如此说来,她是希望他跟她闲聊的。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慌张,因为他不是那种会“闲聊”的人。他更喜欢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跟别人面对面地长篇大论,就像他跟凯茜一块儿抽完烟卷后的那种彻夜长谈。只可惜,他现在不能给这个女人一支烟卷让她放松下来。
不过转念一想,他完全可以跟她聊聊天气情况,不是敷衍地糊弄几句,而是说说这种天气使他产生的真实感受。比如,天空就像……就像一片雪的汪洋,它们高悬在那里,全都是固态的水啊,那些纯白的冰晶粉末足以把一整个郡彻底掩埋,而它们就以云朵的形态高高地飘浮在天空中。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简直堪称奇迹。
他又看了看这个女人。她开起车来跟机器人似的,背部挺直得像根金属棒。就他看来,外面的自然风光对她毫无意义,这种话题跟她根本聊不起来。
“你好,我叫威廉。”他可以这么说。也许现在再自我介绍已经有点儿晚了。但他必须想办法打破沉默。她可能会一路开到珀斯去。如果她开车跑了一百二十英里把他送到目的地,而他们却连一句话都没说,那么他跟废人有什么区别?
也许冷不丁地来一句“你好,我叫威廉”,在语气上显得有点儿粗鲁,有点儿像美式英语,就像是在说“你好,我叫阿诺德,今晚由我来为您服务”。也许低调一点儿会更好。比如“顺便说一下,我叫威廉”。听着就像他在他们热烈交谈时顺带说一下似的。可惜他们并没有热烈交谈。
这个女人到底哪里不对劲儿?
他沉思片刻,努力不去理会自己的不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他试着想象假如凯茜坐在他现在的位置,她会如何看待这个女人。凯茜看人很有眼力。
威廉认真而努力地从女性角度用直觉去判断,很快就得出结论:这个女人一定出了极其、极其严重的问题。她应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感到非常痛苦。她甚至现在还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
或许是他想多了?凯茜的那个作家朋友戴夫,也总是一副震惊的样子。打从他们认识这些年以来,他一直是那个样子。他可能天生就是那样。但这个女人跟戴夫不同:她浑身散发着一种怪异至极的气息,甚至比戴夫还要怪异,而且她的身体状况绝对很糟糕。
她的头发湿乎乎的,沾满了像是车轴润滑油似的污迹,缠结成一绺一绺的,乱七八糟地向外翘曲。这女人一定很久都没照过镜子了。她闻起来有种发酵的汗液味和海腥味,要是换作一个喜欢品头论足的人,肯定会说她恶臭难闻。
她的衣服上结着变干的烂泥,看上去脏兮兮的。她可能跌倒了,或者出了点儿意外。如果问她“你没事吧”,这合适吗?他若是对她衣服上的脏物发表意见,她也许会生气。她甚至可能会认为他是想对她进行性骚扰。如果你是个男人,想对陌生女人表示友善简直太难了,不管你表现得多么真诚。你可以彬彬有礼、和颜悦色,但这跟表示友善完全不是一回事,这是跟职业介绍所的工作人员打交道的方式。你决不能跟一个陌生女人说你喜欢她的耳环,或者她的头发很美——或者问她的衣服上怎么会有泥巴。
也许这是文明水平过高导致的。两只动物,或者两个原始人,就从来不会担心这种事情。如果其中一个身上沾满烂泥,另一个不由分说便会凑上去舔或擦,反正只要能帮忙弄干净,做什么都行。这一切都与性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