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瑟莉在黑灯瞎火中走进浴室。她的脚掌感觉到了地面从木板到腐烂油毡的变化。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需要的东西。浴缸、水龙头、洗发水、突然喷出的加压水流,所有这些都在老地方,等待她的到来。从未有人乱动过它们。
伊瑟莉小心且耐心地冲着澡,特别注意她毫无知觉的疤痕部位和参照这里的外星生物身体构造所划开的裂口——这些地方都很危险,可能会感染,稍不注意,那些从未彻底愈合的伤口也可能会被她扯开。她把奶油状的沐浴乳均匀地涂抹在身上,用双手来回揉搓,弄出的泡沫比她预想的还要丰富。她想象着自己被泡沫萦绕包裹,不时有云朵般的小小一团飘落,宛若被海水冲上阿布拉赫海滩的污物所激起的白色泡沫。
她想得出了神,意识逐渐抽离,在温暖的水瀑下缓慢旋转。她的双手和胳膊继续在沾满泡沫的光滑皮肤上来回揉搓,渐渐定格在一个固定的节奏和一条固定的曲线上。她闭上了眼睛。
直到意识到几根手指正在**游走,摸索着寻找原本长在那里、现在却早已被切除干净的结构时,她才回过神来,用最快的速度把身体冲洗干净。
伊瑟莉像是要去工作一样穿戴整齐,穿过树枝遮盖的林荫小道,向海边走去。她的靴子踩在冰冻的泥地上,发出轻柔的噼啪声。湿漉漉的头发在冷冽的空气中冒着白色蒸汽。她小心翼翼地前行,在昏暗中丈量着脚步,双手悬停在臀部后方,随时做好如若不慎摔倒就撑住身体的准备。她在途中停下来一次,转过身,等待呼出的气体冷凝成的白雾散去,以便确认她走了多远。她的小屋已经变成模糊的剪影,蜷缩在夜空下,楼上反射着月光的两扇窗户像是猫头鹰的双眼。她转回身,面向峡湾,继续往前走。
从林中小道走出来后,世界变得一览无遗,阿布拉赫农场尽收眼底。伊瑟莉走上一条长满草的漫长小径,这条小径蜿蜒地穿行于一大片处于休耕期的大麦田和马铃薯田之间。大海已经进入视线,海浪声仿佛就在耳畔。
月亮低悬在峡湾上空,数不清的小星星在最黑暗、最深远的宇宙腹地闪耀。现在一定是凌晨两三点。
农场主楼里,男人们很可能正忙着把最后一批货装船。这是好事。越早完事,船就能越早离开。当阿姆利斯·维斯被送回他本来所在的地方时,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紧张情绪得到缓解的一刻该有多么美妙啊!
她深吸一口气,期待那一刻的到来,幻想着他乘船离开的情形。男人们会殷勤地领着他前往船舱,他将傲慢地信步而行,炫耀着他那养尊处优、光彩夺目的身体,昂首挺胸,摆出一副富家子弟的不屑姿态。就在踏入舱门前的一瞬,他可能会转过身,向围观的群众投去尖锐的一瞥,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精致的黑色皮毛中释放出灼热的光辉。然后他就会离开,彻底消失。
伊瑟莉已经走到阿布拉赫农场的边界,那里用栅栏将农场和悬崖以及通往海边的陡峭小径分隔开来。大门是由铸铁、半石化的木板和铁丝网打造而成的庞然巨物,用铰链与两根树干般粗壮的大柱子连接起来。锁和铰链就像焊接在木头上的笨重的汽车发动机,尤其是在月光下,显得越发相像。幸而农场的前主人在大门两边各修建了一道小小的木梯,以方便两条腿的过路者上上下下。木梯共有三级,伊瑟莉艰难地逐级而下,动作滑稽得像个小丑,幸好没人看到她这副窘态。换作正常人类,随便谁都能轻松地一跃而下。
在栅栏外边离大门不远的地方,有一小群牛趴在阿布拉赫农场边界和悬崖边缘之间的狭窄草地上休息。伊瑟莉走近时,它们紧张地打着响鼻,其中长着浅色皮毛的牛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冷光。一头牛犊站起来,眼里闪着的光仿佛火焰上飞迸的火星般打着旋儿。紧接着,整个牛群都醒了过来,沿着农场边界向远处撤退,发出牛蹄蹬地的噔噔声和牛粪落地的沉闷噗噗声,听起来格外地别具一格。
伊瑟莉转身回望农场。她自己的小屋被树木遮得严严实实,不过埃斯维斯的农舍却显露无遗。那里面的灯都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