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佳,你不能把任何一点儿牵挂留在身后。我们不需要多余的告别。”
“告别不是多余的……”我的眼睛刺痛起来。可不是吗?不要把任何东西留在身后……总是要把一切都抛下。地球、俄罗斯、家、把我当作唯一的纪念品来源的小男孩,阿廖什卡。我从没有在离开家门时这样清晰地感知到,我可能回不来了。甚至在第一次太空飞行前,我都没有像此刻这样胆怯过……
“彼得,狗会在那儿过得很好。你觉得我就不担心吗?”
我勉强点点头。
“会有人来搜查这栋房子,”爷爷接着说,“我已经烧掉了自己所有的纸质文件,抹掉了所有机器上的资料。你也清理一下自己的电脑……如果上面有什么个人信息的话。把硬盘格式化——最好多清理几次。”
他的笔记本电脑的确开着,但屏幕是暗的,只剩下几行原始操作系统的指令。壁炉里是一堆轻飘飘的苍白灰烬。
“好的,爷爷。”
“还有,把这些相册拿出去,”爷爷叹了口气,“拿去花园里。烧掉。我不想在房间里烧它们,太臭了。”
他是认真的吗?
“我不想让外人的手碰我们的脸,”爷爷说,“你就原谅我这个老头吧。胶卷应该还在什么地方存着,以后再重新冲洗吧……如果我们还回得来的话。”
“爷爷……”
“别佳,求求你了。”
我迟疑着。
“难道需要我亲自把它们拖到花园里去?”爷爷高声喊道,“啊?要我亲自动手?”
我抱着一大堆相册走出屋子。玛莎已经不在楼下,小蜥蜴也不见了。我把那些相册拖到院子里一个偏僻的角落。小时候,我每个夏天都在这里烧麻秆、搭凉棚。我把相册一股脑扔到枯萎的草坪上。
这一切仿佛包含着某种巨大的超自然力量。如果早知道有一天不得不偶尔烧毁照片,人类也就没必要发明它们了。一张张面孔从打开的相册里望着我——爷爷、父母、我自己、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们……这张是还没上年纪的爷爷,正在参加什么会议;而这……应该是……和达尼洛夫的合影!达尼洛夫那时还很年轻,但有点儿畏畏缩缩、笨手笨脚的,目光不敢直视镜头。以前我不喜欢看老照片,可惜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爷爷郑重其事交给我的火柴,目光突然落到一张父母的合影上,他们怀里抱着我。这正是爷爷办公室里挂着的那张照片的缩小版。
以后再见不到它了!
我弯下腰,掀开相册上的塑料膜,把照片取了出来。我要把它带走,剩下的照片已经足够当柴火了。
照片下面还夹着一张纸,纸张被折成四折,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泛黄。我把它拽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然后整个心脏皱缩起来。
那是一小块剪报。下面的文章标题是《总统对波音航班失事表示深切哀悼》。黑白照片上还有一个被树木包围着的椭圆形深坑,里面斜插着一架面目全非的飞机残骸。
爷爷没给我看这张报纸是对的。我移开目光。干涩的喉咙咽下一团揪心的痛苦和内疚。我收起报纸,和照片一起藏进口袋里。
相册很不好烧。那是当然,都是些大块的塑料。我不得不去车库里拿来汽油,洒在相册上。我在火堆旁坐了一会儿,烘着冻僵的双手,但烟味实在刺鼻。
回忆总是难以燃尽。
当你要永远离开一个地方时,需要花多长时间收拾行李呢?
我只打包了几件干净内衣、两件衬衫——飞行中反正都要穿着制服、一打存着各种乱七八糟资料的光盘——里面存着青春期写的诗和开了头却永远也不可能写完的小说、一些信件、最爱的游戏备份和两张音乐光碟。如果我的音乐收藏在搜查中“丢失”了,那该非常遗憾。不过我收藏的多半是古典乐,不是流行音乐,说不定会安然无恙……
跟往常一样,我把东西都塞进了皮包里。永远离开,跟只离开一天是一回事,带多少行李就成了没有意义的问题。这不是去疗养院度假。
我上楼去和爷爷道别。如果一切顺利,那我们明天就能再见。爷爷还在自己房间里翻箱倒柜。我原本想告诉他,我发现了那张剪报,但又改了主意。对他来说,那也是沉重的回忆。
玛莎在楼下等着我,她这次没有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