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要带上这张剪报呢?我想在这篇官方的悼念文章里找到些什么呢?要知道,我从没试图问过那场灾难的细节。也许,我那么做是对的。
“‘俄罗斯航空公司’发言人坚决否认本次事件与高加索或克里米亚恐怖袭击有关,但他提到……其中一个黑匣子已被找到,破解工作正在进行中……共有百余人丧生,其中包括十二个孩子……”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我了解这种旁观者的同情。它与猎奇、宽慰和合理愤怒等浓稠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全部指向事故中的替罪羊。在这起事件中,替罪羊就是让一架老旧飞机继续执飞的机械师们。
“空难遇难者的家属们来到了新西伯利亚。其中包括著名的政治理论家和评论家安德烈·赫鲁莫夫,他在事故中失去了自己的整个家庭:儿子、儿媳和两岁大的孙子。我们的记者试图对他进行采访……”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我合上了眼睛。
“我们的记者”,你犯了个错误!爷爷不可能也失去了我,因为那个两岁大的孩子就是我。而我正站在这个金属雪茄样的机舱里,从西伯利亚大森林中那座被遗忘的空难纪念碑上空飞过。我还活着!
“很遗憾,我们不打算冒险引用赫鲁莫夫的回应。但不难想象悲痛欲绝的人们的心情。他们沉浸在痛苦和绝望中……”
我还活着啊!
我不仅存在于那张老照片里!我还长大成人,当上了飞行员!命运虽然夺走了我的父母,但我没有让它遂愿!我斗天斗地!我还活着!
“冲击的力量过于猛烈,以至于尸体辨认的过程……”
“不……”我搓揉着报纸,喃喃自语。脆弱的纸张被我揉成了一团,“不!”
什么猛烈的冲击?我根本就不在那个硬铝棺材里!
空姐在我身边停下脚步,扶住我的胳膊肘。
“彼得·达尼洛维奇?您感觉不舒服吗?”
我望着她惊惶不安的脸,咽了口唾沫。姑娘,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谈不上什么舒服不舒服!我根本就不存在!我应当在身下万米的某处,在交错的松枝和浓密的荒草间,在软烂的淤泥中,在那个被雨水灌满的深坑中!我那十公斤重的小小躯体,从未有机会长成一个能实现爷爷梦想的健壮男子汉。
“彼得·达尼洛维奇……”姑娘想把我拽到最近的一张椅子上。
“不要紧……”我喃喃说。
“您是指什么不要紧?”
“已经……什么都不要紧了。”我的目光避开她,“一切都过去了。我……丢了……”
她茫然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把胳膊从空姐手里抽出来,一个微笑着的日本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想进厕所,我一把推开他。对方赶紧向我道歉。我一把摔上门,把额头紧贴在一尘不染的镜子上。厕所里弥漫着玫瑰香。壁挂式屏幕上正在播放动画片,那只傻里傻气的猫还跟一百年前一样追着狡猾的小老鼠。万事都运转如常,安如磐石。
我举起那张照片,仔细盯着上面的金发小男孩。
对不起,小男孩。你不可能变成我了。你已经化为尘土。而我成了你,拿走了你的名字,占用了你的人生。我把自己当作别佳·赫鲁莫夫、“著名政治理论家和评论家”的孙子,就这么长大了。
养育孩子只为了一个目的:培养出一个人类拯救者——对于这样的强势家长,我们会如何评价他呢?
我甚至都不怎么像爷爷,只有发色是一样的。他的眼睛是深色的,而不是蓝色。我只是想当然地觉得,我长大了,所以长变了。
不要把任何东西留在身后?
如此一来,我也没什么可留下的了,爷爷……请原谅,应该叫您安德烈·赫鲁莫夫。我没什么可留下的。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孤身一人。我一无所有。我甚至逃避爱情和友谊,因为这样能锻炼我的意志。您出色地培养了我,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
您得诺贝尔奖是实至名归。
我趴在马桶上,马桶里的水被空气清新剂染成了深红色,跟血一样。我干呕起来。我想吐,又酸又恶心的东西不停往外涌。我努力闭紧牙关,但情况只是变得更糟。我把肠子吐了个底朝天,把没消化的早餐和红酒都吐了出来,我用手扶着凹型墙面,被机身撕裂的空气在墙外怒吼,我就这么摇摇晃晃地站了一会儿,两腿发软,嘴里发烫。
那张剪报刚好可以用来擦手。照片被我撕成碎片,扔进了马桶。
不要把任何东西留在身后……
我伏在水龙头上,用消毒液味的热水漱了漱口。这水尝起来十分甘甜,就像爷爷的爱——给一个替代他去世的孙子的、无家可归的孤儿的爱。
您应该选了很长时间,才挑中我吧,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要又健康又聪明的?容易管教的?没有劣质遗传基因的?要一个能实现您伟大人类梦想的孩子?
但那些没有被选中的孩子,也没有被白白浪费掉。爷爷不还照看了一个聪明的小姑娘玛莎吗?可能还不止她一个。有多少个出身贫困的彼得·赫鲁莫夫,在赫鲁莫夫基金会的精心照料下长大成人、接受教育、参加工作,并养成了对人类伟大未来的坚定信念?
我只是其中最成功的一个。因为我脑海中有一幅“家”的幻象。
不过,我们所有人脑海中都有关于自由的幻象。
[1].物体完全逃脱星球引力束缚所需的最小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