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确定。”玛莎轻声说。
“是的。”
她点点头,挪到旁边一张椅子上,靠近达尼洛夫。
“你把我们逼进了死胡同,”达尼洛夫说,“这样吧……别佳,你难道觉得,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我们有办法拒绝吗?”
我不说话了。
“如果没有你和卡列尔,飞船无论如何也不会听我们的指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好吧,我尽量相信你们。”
“我们暂时休战?”达尼洛夫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迟疑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这绝对算不上休战,我们就像上世纪末用核弹头互相威慑的美苏两国,得到的只是表面的和解,而非和平的保障。但毕竟……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达银心?”
“大约一个昼夜多一点儿。”
达尼洛夫的笑容有些苦涩。
“彼得,你不觉得这道鸿沟很可怕吗?”
“你是说距离?”
“不,我是说技术。你拒绝的是一个一夜之间就能飞过半个银河系的种族。”
我只是摇了摇头。
你还是被摧毁了,达尼洛夫。很久很久以前……被那个朝你的战斗机发射导弹的乌克兰军官或者美国士兵打垮了。你曾有过孤注一掷的勇气。但你的飞机在温热发臭的三角洲上空解体,化作碎片坠入了夜空,你的脚下是熊熊燃烧的机库,它被真空炮弹绞成了一团稀粥,连钢筋和混凝土都开始燃烧。
而那枚击碎了战斗机的导弹,不只是摧毁了你的飞机。你背着燃烧的降落伞,在惊恐的城市上空飘**,试图逃脱。在这个过程中,你一点一滴地失去了某种信念。你从不相信暴力,但那一刻你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无力。你从此坚信:更强大的一方就是正义的一方。就像美国“天兵”空降步兵营[2]的导弹在“苏-67”的火影巡飞弹[3]面前,就是一种绝对正义……
“这距离不算什么,萨沙,”我说,“才飞半个银河系你就认输了,这可不行。”
达尼洛夫疲惫地看向“计数器”。
“你可以欢呼雀跃了,赫鲁莫夫。这彻头彻尾就是你的亲孙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跟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睡着的时候被人从精神内部唤醒——这感觉非常古怪……
对不起,我闯入了你的梦境……
我仿佛处于梦境与现实之间那条模糊的界线上,脑子里幻想出各种奇怪的东西,而且一切看起来都很真实可信。我已经不在梦中,因为我记得我们从“伽马”空间站逃了出来。我还能感觉到脖子上的疼痛,知道身边的椅子上,达尼洛夫和玛莎正相拥而眠,在我们中间,小蜥蜴的意识警觉地清醒着。但这也不是现实——梦境的迷雾还包裹着我的意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面前似乎飘浮着一团亮闪闪、会说话的云朵。
库阿里库阿?
尼克·里梅尔,我必须得到解释。
是飞船。被困在狡猾陷阱里的电子智能体。一个不知道自己有自我意识的智能生物……
我在听,我的飞行搭档。
你不是你假装的那个人。
还是没能瞒过它!
我甚至没有感觉到恐惧,而是被一股冰凉的绝望攫住了,如同遭受了一记意外的重击,只能无助地倒下,毫无还手之力。我成了一个别无退路的人,就像一名前去与恶龙搏斗的骑士,在路上碰上个小强盗,提前折戟。对方生锈的匕首扎进了我铁甲的缝隙,于是我只能躺在地上,挣扎着想要举起那把本该斩杀怪兽的沉重巨剑,任凭鲜血在自己坚实的铁甲中一点点流尽。而那个意外之敌,已经把手伸进了我的行囊……
我不会阻止你。
什么?
你不属于我们的文明,飞船用枯燥但耐心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你的一切特征都与我们吻合,虽然它们都是伪装出来的。可是……
原来机器也会动摇。
可是,并没有针对这种情况的规定。你……你并不完全是外星人。你认为自己是尼克·里梅尔。你——是一种新的存在、无法预料的存在。我必须自己做出决定。
我屏住呼吸,在梦与现实的分界线上找到平衡,等着它说下去。
你并不想对几何星造成破坏。你并不完全是我们的同族,也不完全是异族。对于这样的情况,我没有得到过直接的指示。我决定不予干涉。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