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从俄罗斯宇航员彼得的一次飞行事故开始。以彼得为代表的一小群人类,和另外两个不满自身处境的外星种族结成同盟,潜入了一个又一个外星文明,试图找到足以对抗银河委员会的外部力量。
从彼得进入“几何学家”的星球开始,故事出现了一点儿扎米亚京的《我们》或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的影子。“几何学家”的世界没有冲突、没有暴力、没有污点,是一个极其“清洁”的社会,就连大陆都是完美的圆形和方形。他们打着“友谊”的旗号,致力于将一颗颗星球变成“友星”。但彼得代表人类,坚决拒绝了这样一个完美世界的邀请。
而将“几何学家”逼得远走他乡的“暗影”,广义上说也是一种乌托邦,只不过它更为宏大,具体表现为无限度的自由。在“暗影”中,任何生物都能迈进“门”去往内心最向往的星球,且有无数个星球可供选择。但彼得同样拒绝了无比诱人的“暗影”——欲望的复杂性决定了自由的多义性,踏入“门”的人并不知道“门”会满足自己哪一个层次的欲望。这种绝对又粗暴的自由,带来的反而是无尽的痛苦,最终将人困在一场永恒而无意义的彩票游戏中。
乌托邦是星际未来的标准答案吗?人类想要进入任何一种乌托邦吗?
实际上,我们越接近乌托邦,越抗拒它。
我始终很喜欢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开篇引用的俄国哲学家尼古拉斯·别尔嘉耶夫的话,此刻,它又浮现在我脑中:
“乌托邦似乎比我们过去所想象的更容易达到了。而事实上,我们发现自己正面临着另一个痛苦的问题:如何去避免它的最终实现?……乌托邦是会实现的。生活直向着乌托邦前进。或许一个新的世纪会就此开启,在那个世纪中,知识分子和受教育阶级将梦寐以求着逃避乌托邦,而回到一个非乌托邦的社会——较少的‘完美’,较多的自由。”
按照《星星是冰冷的玩具》两部曲的逻辑,每个种族对自身命运的抉择,说到底都是对自由的取舍。是牺牲有限的秩序换取无限的自由,还是牺牲有限的自由换取高效的秩序?《星星是冰冷的玩具》系列为我们呈现了多种可能,但答案需要读者自己去选择。
这也是我在翻译过程中,常感觉“心有戚戚”的另一个原因。正应了彼得常常自问的——我确定能为自己、为人类作出正确的抉择吗?要知道,我连自己今天中午要吃什么都无法决定。值得欣慰的是,虽然彼得大多数时候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但总有能力拒绝那些他不想要的。我也恳切地希望,我以及我所生活的世界,拥有和他一样的幸运。
回到书名,“星星”是上下两部共同的关键词。少年彼得曾日夜梦想着将天边的繁星握在手中,到头来却发现远方的星星再耀眼,都不及自己的故乡温暖。
幼稚的人类、伪善的“几何学家”、“暗影”中各种自负的先进文明,都过于自信地去“把玩”天边的星星,结果反被灼伤。总之,将星球当作玩具,贸然去接触或占有,是行不通的。它们只是遥远的他者,不需要友谊、爱、善意,它们需要的只是相安无事的尊重。
在这个关于星星的故事里,最为可贵的是一种清醒的警惕态度——要警惕自己的傲慢,也要警惕自己的伪善。多个高度发达的文明想要共存,不必彼此强求对方的肯定与热爱,也不必将自以为是的价值观强加于人,倒不如保持一点距离,做天边一颗冰冷的星星。
看看这个世界,我们似乎已经快要忘记这一点。
最后,感谢耐心细致的编辑容忍我忽上忽下的工作状态,与我一起探索最佳的表达方式。也感谢理工男周先生,为我解答了许多硬核物理问题。希望我完整传达出了故事的精髓,希望读者和我一样有所触动。
2020年12月11日
于莫斯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