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无理由的例外?
在一个把肢体接触当作非公开禁忌的世界里,身体之间的触碰到底意味着什么?
握住他人之手这个动作,到底隐含着什么神秘力量?温情、爱、关怀、信任?
但这些都是我们道德的驱动力啊。友谊、爱、平等……诗意一点儿说,是兄弟情。
为什么要忌讳爱意,为什么要吝惜温情?
也许,爱的垄断权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在“要塞时期”,泛滥的传染病、鼠疫和腐败的尸体,让我们彻底戒除了身体接触的本能。那个时代让我们不得不尽可能减少肢体接触,让它变成了一种不被允许的善意。但如果人的心灵深处还残存一点儿触碰同类手掌的渴望,如果孩子还记得母亲的亲吻,并为此在寄宿学校温暖的宿舍里倍感忧伤,那导师将会扮演什么角色?他们是否就成了唯一能给孩子拥抱、安慰、鼓励、爱抚和惩罚的人?
圣人?
我摇摇头。
我脑子里怎么产生了这么丑陋的想法!我这是怎么了?我可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啊,我与它血肉相连!这个世界充满了善意和爱,而我只不过是陷入了失忆的泥沼,被拽进幽暗的潜意识深处,总想追求那些早已成为禁忌、已被历史抛弃的东西……
“你怎么了,尼基?”
卡蒂的眼中满是担忧。
“当个新生儿真是太难了。”我回答。
比起外观,世界委员会大楼的内部更令人压抑。这里根本看不到单独的小房间。所有大厅连成一条穿廊,沿着“寓言雕像”的底座延伸。这部分空间是如此庞大,就算里面有飞行器来往穿梭,我都不会惊奇。但这里没有飞行器,只有普普通通的飞行平台。
“去七号大厅的咨询台旁,”卡蒂说,“快点儿。塔格,拦一个飞行平台!”
这里人山人海。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有的人环顾四周,着了魔一样仔细研究拱顶上生动的壁画;有的人聚集在遍布大厅的操作终端旁,他们是来这里休息或者工作的。忽隐忽现的音乐声、沙沙的脚步声和零碎的窃窃私语声汇集到一起,略显喧嚣。
我们和一个明显忙着去办事的严肃沉默的导师,还有一群孩子一起,乘坐飞行平台来到七号大厅。那些可能只是来大陆中心闲逛的人向导师投去激动又尊敬的目光。而对我们,同样也充满敬意。我们显然给人一种有正事要忙的印象。
我也朝周围看了看,仔细观察起天花板上的壁画。总的来说,没什么有趣的画面,感觉像是图解历史课。上面画的是“石器时代”以及此后各个时代。我发现,壁画里也理所应当要严守禁止触碰的规矩。只有导师能握住某人的手,只有他们能把伤员从熊熊燃烧的建筑物中救出来,安置孩子,安抚老人。导师中也有年轻的,但多数都是老人。他们的着装跟常人无异,但举手投足间总能让你一眼分辨出谁是导师,谁是普通人。在旁人眼中,他们有种高尚的姿态,眼中透出智慧,且值得信赖。
要知道,在拱形的圆顶上画画,还能让下方的观赏者也感觉正常,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必须故意扭曲线条才行。画面要稍稍失真,比例要失调,这样从远处看才栩栩如生……
我擦了擦额头。我脑子里怎么又钻进了这些讨厌的念头?
六号大厅天花板上的整幅壁画尤其让我震撼。那是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嶙峋的悬崖刺向黑云密布的天空。悬崖上站着一位导师和一个小男孩。导师一只手搂着小男孩的肩膀,另一只手指向大海中几条被巨浪裹挟的帆船。船侧结实的水轮有一半露出水面,桅杆燃起了熊熊大火。也许这幅描绘“航海时期”的图画展示的是导师的智慧,他正在向自己监护的孩子展现风暴的壮丽之美,告诉他与大自然搏斗的海员有多么英勇……但也可能,是在说这些海员过于不自量力。因为按照海船行驶的方向,它不久后就会一头撞上悬崖。
我脑子里又冒出一个令人反感的念头,我总觉得在海船失事后,导师和男孩会从悬崖上爬下去,将船上幸存的货物据为己有……
我垂下头。
我太邪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