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格没有听懂我的话。我把一句地球谚语逐字逐句地翻译成了几何学家的语言。
“这些孩子必须让最好的导师来重新教导了。”
“没关系,你们一定能办到的。我猜你们这儿还有给儿童准备的疗养院。”
“你太无耻了,彼得。为你自己的世界想想吧。我们都在一条船上,生活在同一个宇宙里。我们会相互交往,相互冒犯,最后一起走向幸福。这样吧,你把种子交给我,我会销毁它。然后,我们一起去远距离探测队指挥中心,谈谈你的种族,看看我们能给彼此带来什么。别觉得我们都是教条主义者,彼得,我们没必要让你的世界退回石器时代,我们可以……”
他一股脑儿地给我灌输着种种方案、建议和可能性。比如,他们要跟我们平等交流,给我们送去友谊和援助,因为现在地球还是其他种族的仆从……爷爷一直说,要两害相权取其轻。几何学家的世界并不是静态的,它还在进化,它就一定是不好的吗?我现在是否能保证,没有几何学家,地球就能在更公正的规则下生存呢?
或许你说的也不是全错,比格。你们的世界还在寻找自己的道路,跟地球一样在笨拙地摸索着前进,只不过还没有到达暗影那种疯狂的自由状态。
而我的确没有权力把你们送回那个你们曾绝望逃离的暗影世界。我心中没有足够的信念支撑自己这么做。
他现在所说的一切,并非全是刻意说给我听的。我是无处可逃了,的确应该投降,在这些孩子面前认错,因为我胆敢让他们相信,几何星世界是不完美的。
“走吧……我们走吧,尼基……”
叫我尼基也是徒劳。比格皱起眉头,似乎在为自己刚才说的话懊悔。但我身体里的尼克·里梅尔战栗了一下,探出头来。
“利他主义者比格,”我说,“你为什么讨厌这个绰号?要知道,我们并不是因为讨厌你才这么叫你,而是因为你总是坚持做最善良的决定,尽可能降低损失,容忍其他种族的习惯。可你却讨厌这个绰号……”
“彼得!”
“尼克。我是尼克·里梅尔。你是对的,彼得·赫鲁莫夫不能为我们的世界做决定。但我——我可以。”
尼克·里梅尔抛起种子,又接住它。抛起来——又接住。小小的火种散发出刺目的光芒。
“当然了,比格,普通人几乎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因为它将改变整个世界。但我们是退化使者。我们已经习惯了为一个个世界做决定。那感觉妙极了,不是吗?”
我在等着比格情绪失控的那一刻。他向来无所不用其极,从不忌讳暴力手段,只是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
“或许,我们正是因此才逃离了暗影?不仅仅是因为那些自行其是的世界羞辱了我们,而是因为在那些世界里,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做决定……”
“别这样,尼基!不要陷入幼稚的极端主义!几何星不需要暗影!”
“暗影早就淹没了我们,比格,淹没了我们所有人。从我们将长者的话奉为圭臬的那一天起,从我们对导师深信不疑、把师者视为上帝、把每个人都当作朋友、以为每颗星星都在召唤我们的时候开始,就把自己的愚昧化为了永恒。但我无法忍受任何永恒的事物,比格!就在不久前,我还给自己的飞船念了一首诗。你想听听吗,比格?你是个很棒的倾听者,我以前还从没给你读过我写的诗……”
比格沉默不语。而从未对旁人念过诗的尼克·里梅尔已经开始诵读:
童年的声音
从遥远的过去,飞进少年时代
少年不以为意,拒绝倾听
不要,不要
他喃喃自语
这不是我,这只是个口无遮拦的孩子
但孩子永远只说自己所知的事情
即使他在沉默,尤其在他沉默的时候
少年一天天成长
但还远未长大成人
他无法抑制繁杂的心绪
难抑笑容,也难抑泪水
导师们不希望他有任何独特之处
他们已经被领上了指定的道路
但少年不愿亦步亦趋地思考
也不想要人云亦云的梦想……
他想重返童年
尼克·里梅尔笑了,他朝蒂尔眨了眨眼睛。
